早餐剛收完碗。原靜在廚房洗碗，水龍頭嘩嘩響。原小滿坐在灶臺邊沿上，隔著窗戶看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憋著一場雨。

停課之后超市菜市都關(guān)了，社區(qū)統(tǒng)一配送物資，隔三天一次，自己去社區(qū)服務(wù)中心領(lǐng)。今天是配送日。

門響了。指節(jié)敲的，篤篤，篤。

原小滿拉開門。

林越站在門外。十六歲，和原小滿同年同月，差了五天。***小班那年搬來501，臥室窗戶隔著一條窄天井，能看見對面的動靜。

搬來第一晚，林越站在窗前，看見對面床沿上坐著一個人，腿上攤著書，一頁沒翻。第二天老師領(lǐng)著一個男孩坐到他旁邊，他轉(zhuǎn)頭——昨晚見過。

后來老師讓自我介紹。輪到一個男孩，他說：“我叫林越?！?br>
旁邊那個沒轉(zhuǎn)頭，但聲音傳過來：“我住502。你住我隔壁。“

之后他成了原小滿死黨圈里最嘴碎的一個。鐵柱喊他，錢程分他薯片，原小滿分饅頭從不少他那份。他不說話，但從不缺席。五個人走一排，他走靠墻那邊，不說話，但一直在。

年前奶奶回老家養(yǎng)病了，父親在廣東打工，母親回去照顧。501就剩他一個人。

“下樓領(lǐng)物資，去社區(qū)。“林越說。

原小滿回頭看了一眼廚房。原靜從里面走出來，手擦在圍裙上?！拔乙踩ァ！?br>
原小滿點頭。三個人出門。

下到二樓拐角，原小滿停了一下。對面樓的窗戶上貼滿了****，有的被風吹卷了邊，有的糊了膠帶又掉了角。

“那是什么？“

“封印符。有人家里進了東西，貼了就不進了?！?br>
“有用？“

“不知道。反正貼了的人家，沒再聽見動靜。“

原小滿盯著那些符看了兩秒——筆跡很亂，但底下都有同一個朱砂印。

到一樓，消毒水的味道直沖鼻腔。三個人穿過空無一人的過道，往小區(qū)門口走。經(jīng)過花壇時，原靜扯了一下原小滿的袖子。

“哥，你看。“

花壇旁的水泥地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跡，從圍墻底部滲進來，像什么東西爬過之后留下的，往花壇底下伸，被泥土蓋住了去向。

“別盯著看?！傲衷秸f，聲音壓得很低。

原小滿收回視線。三個人繼續(xù)往小區(qū)門口走，經(jīng)過門衛(wèi)室時里面沒有人，窗戶關(guān)著，玻璃上貼著一張白紙，“值班時間另行通知“。

林越走在原小滿旁邊，雙手插兜。過了片刻，他開口：“你還是每天晚上不睡覺，都四年了?！?br>
原小滿沒回答。

林越沉默了一下：“別把自己搞死就行?！?br>
林越也沒再追問。他問過太多次，答案永遠是那三個字。

原靜走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腳步很輕。原小滿聽見她踩到一粒碎石子，石子被鞋底碾了一下，滾到路沿旁邊停住了。

林越又安靜了幾步路，側(cè)過頭，視線越過原小滿的肩膀：“小靜好些了么？“

原靜從原小滿背后探出半邊臉：“好了?！?br>
“沒事了？“

“沒事了?！?br>
林越轉(zhuǎn)回去點了下頭。但原小滿注意到，他點頭之前，余光在原靜手心的方向停了一瞬。

陽光從云層后面漏出來，照在小區(qū)的路面上。

原小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干干凈凈的。他又看了一眼花壇的方向，那道焦黑的痕跡已經(jīng)被花壇邊緣擋住了，看不見了。

“林越?！?br>
“嗯。“

“501有貼東西么？“

林越?jīng)]立刻答。他把手從兜里抽出來，右手背上有三道平行的紅痕，已經(jīng)結(jié)了薄痂?！皼]有。用不上。“

原小滿看著他手背上的痂。林越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把手重新插回兜里。“貓抓的?！?br>
原小滿看了他兩秒，沒拆穿。那不是貓抓的。

小區(qū)門口就在前面了，鐵門半開著，門下有一道被車輪碾出來的泥印子，從里往外延伸到街道上。門衛(wèi)室的窗戶關(guān)著，玻璃上那行字在午后的光線下有些反光。

原小滿走在小區(qū)那條主干道上的時候，腳步?jīng)]有放慢。

鐵門的門縫在視野里逐漸變寬，外面的街道露出一角，路面是灰的，和門內(nèi)水泥地的顏色之間隔著一道半指寬的接縫，像一條線，把里面和外面分開了。

他的鞋尖再過幾步就要踩到那道接縫了。

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帶著街道上的塵土氣味，和院子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然后從他身側(cè)穿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