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之后------------------------------------------。，是像一臺運(yùn)轉(zhuǎn)了太久的機(jī)器突然斷了電——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眼神空洞，**問什么他答什么，聲音平得像一碗涼白開?！澳銥槭裁匆彼克獨⑽?。他用什么殺你？……”，想說那把水果刀?？赡前训妒撬约旱?，九塊九，超市買的。**手里什么都沒有，只有拳頭和煙頭和一個滿是酒氣的嘴巴?！八蛭摇４蛄四愣嗑?？很久。從三個月前開始。”，目光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同情？懷疑？不耐煩？陳渡分不清楚。他只知道這份筆錄寫得很快，快到好像根本不在乎他說的那些話。，他見到了法律援助指派的律師。那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人，頭發(fā)扎得很緊，說話語速很快，像在念課文?！肮室鈧χ氯怂劳?，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條。如果沒有自首情節(jié)，沒有被害人過錯的有力證據(jù)，沒有取得家屬諒解——你這案子，十年起步。我沒有要殺他。法庭不在乎你要不要。”律師摘下眼鏡擦了擦，“在乎你捅了幾刀。一刀？”她豎起一根手指，“那叫過失。兩刀以上，就是故意?！?br>“就一刀?！?br>律師看著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把眼鏡重新戴上，翻開文件夾，在某一頁上畫了個圈。
“那我們就打過失。爭取三年?！?br>陳渡聽到“三年”這兩個字的時候，腦子里嗡了一下。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想起自己二十一歲生日那天，在快遞站搬了十二個小時的貨，回到出租屋泡了一碗方便面，沒有蠟燭，他用打火機(jī)照了一下，對自己說了一句“生日快樂”。
那天他許了個愿——希望明年能換個帶獨衛(wèi)的房子，不用再跟隔壁那對天天吵架的情侶搶廁所。
現(xiàn)在，他的愿望可能要推遲三年了。
**那天很快。
法庭很小，旁聽席上幾乎沒人。只有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后一排，面無表情，陳渡不認(rèn)識他。后來才知道，那是**的哥哥，從老家趕來的。
**的家屬沒有來更多的人。也許是因為他們也覺得，這個弟弟活著的時候不爭氣，死了也不值得興師動眾。
法官念**書的時候，陳渡聽見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地響起來，像是在叫一個陌生人。
**的哥哥在陳渡被帶出去的時候站了起來，隔著法警的肩膀?qū)λ傲艘痪洌骸澳愕戎?！?br>陳渡沒有回頭。
他只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上空蕩蕩的座位。
沒有人來。
沒有人替他說話，沒有人幫他求情，沒有人為他掉一滴眼淚。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搬過五次家，換過四份工作，認(rèn)識的人加起來不超過三十個。這些人里，沒有一個出現(xiàn)在這里。
他被帶回了看守所，等著去該去的地方。
一個月后，他在一個灰蒙蒙的早晨被押上了一輛囚車。
車上還有五個人，都穿著和他一樣的橙色馬甲，手上戴著**，腳上戴著腳鐐，走路時嘩啦嘩啦地響。沒有人說話。車窗是磨砂玻璃，看不見外面的風(fēng)景，只能感覺到車子在走，走了很久，走過市區(qū)，走過郊區(qū)，走過一段顛簸的路，最后停下來。
門打開的時候，一股冷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鐵銹和霉味的冷風(fēng)。
陳渡瞇著眼睛走下車，看見一扇巨大的鐵門。
鐵門是黑色的，生了一些銹，門上的鉚釘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鐵門上面是鐵絲網(wǎng)，一圈一圈地卷著，頂端有倒刺，在灰白色的天空下顯得格外鋒利。
鐵門吱吱嘎嘎地打開了，像一頭野獸張開了嘴。
他走了進(jìn)去。
身后的鐵門關(guān)上的聲音，沉重得像是整個世界塌了一角。
監(jiān)獄比他想象的安靜。
也比他想的大。
一棟一棟灰色的樓房整齊地排列著，中間是水泥操場上畫著白色的線。操場邊上有幾個籃球架，球網(wǎng)早就爛了，只剩鐵圈光禿禿地懸著。遠(yuǎn)處是高墻，墻上也是鐵絲網(wǎng)，網(wǎng)的后面是瞭望塔，塔上有**，端著槍，站得筆直，像一尊雕像。
陳渡被帶到一個房間，**了衣服做檢查。一個胖乎乎的老獄警讓他蹲下，咳嗽，跳起來，像體檢一樣。然后發(fā)給他一套衣服——深藍(lán)色的囚服，左胸口印著白色的編號。
38527。
他以后不再叫陳渡了。至少在這里，他是38527。
分監(jiān)區(qū)是七監(jiān)區(qū)，監(jiān)獄里的人都說這里是“新手村”。關(guān)的大多是刑期三年以下的，打架斗毆的、偷東西的、酒駕撞人的、****的，五花八門。
監(jiān)室不大，上下鋪，住了十二個人。
陳渡被帶到監(jiān)室門口的時候，里面的人齊刷刷地抬起頭來看他。那種目光他太熟悉了——評估的目光，判斷的目光，在決定怎么對待一個新來的人。
“新來的？”一個聲音從最里面的上鋪傳出來。
那是一個剃著光頭的男人，三十歲出頭，脖子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從左耳一直延伸到鎖骨，像一條蜈蚣趴在那里。他斜靠在被子上，手里拿著一本書，封面已經(jīng)磨得看不見字了。
“是?！睅M(jìn)來的老犯人替陳渡回答了，“分你們這兒了，關(guān)照一下。”
說完就走了。
鐵門在身后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監(jiān)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光頭男人從上鋪翻下來，動作很輕，像一只貓。他走到陳渡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從頭到腳，像是看貨一樣。
“叫什么？”
“陳渡?！?br>“多少年？”
“三年?！?br>光頭男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淺，嘴角微微上揚(yáng)，但眼睛沒笑。那是一種見慣了新人說“三年”、然后三天就哭著要回家的表情。
“三年啊，”他拍了拍陳渡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扛得住嗎？”
陳渡沒說話。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他連一天的監(jiān)獄都沒過完，怎么知道扛不扛得住？
光頭男人指了指靠門口的下鋪：“睡這兒吧。規(guī)矩慢慢學(xué)，不著急?！?br>陳渡把領(lǐng)來的被褥鋪好，坐在床沿上，看著這間灰白色的屋子。墻壁上有刻字，有人刻了“忍”字，有人刻了一顆歪歪扭扭的心，還寫了日期，有的是十年前的了。
對面床鋪上一個瘦高個兒正在舉啞鈴，不是正規(guī)的啞鈴，是用鐵管和水泥自己做的，咯吱咯吱地響，每響一聲，他的胳膊上的肌肉就鼓起來一塊。他看了陳渡一眼，沒說話，繼續(xù)舉。
陳渡注意到這間監(jiān)室里每個人的床鋪都收拾得整整齊齊，被子疊成豆腐塊，洗漱用品排成一條線。只有最里面靠窗的上鋪空著，床板上什么都沒有。
“那是誰的鋪？”他小聲問旁邊一個看起來年紀(jì)差不多的年輕人。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又飛快地看了一眼光頭男人，壓低聲音說：“別問。那不是你該睡的?！?br>陳渡沒再問了。
吃晚飯的時候，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監(jiān)獄的秩序。
所有人排隊去打飯，沒有人插隊，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飯勺碰到飯盆的叮當(dāng)聲。今天的晚飯是白菜燉粉條配饅頭，白菜煮得稀爛，粉條黏成一團(tuán)，饅頭是涼的，咬一口掉渣。
陳渡端著飯盆回到監(jiān)室，坐在床沿上吃。剛吃了兩口，一只手伸過來，把整個饅頭拿走了。
他抬起頭，是那個舉啞鈴的瘦高個兒。
瘦高個兒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進(jìn)自己嘴里，一半扔給了對面的人。兩個人邊嚼邊笑，笑聲不大，但在安靜的監(jiān)室里格外刺耳。
陳渡看著手里只剩白菜的飯盆，沒有說話。
他把白菜吃完了，喝了兩口湯，把飯盆洗干凈，放回原位。
光頭男人躺在鋪上看書，全程沒有抬頭。
熄燈之后，監(jiān)室里陷入一片漆黑。
陳渡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被子有股潮濕的霉味，枕頭上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像是很多人睡過的混合味道。他閉上眼睛，卻怎么都睡不著。
不是因為這些氣味，不是因為床板太硬，不是因為隔壁床有人在打呼嚕。
而是因為他一閉上眼睛，就看見**的臉。
那張驚訝的臉，那個“你怎么敢”的表情，那雙慢慢失去光亮的眼睛。
他在黑暗里睜開了眼睛，盯著上鋪的床板。
床板的木紋在黑暗中隱隱約約地浮現(xiàn)出來，像一張模糊的地圖。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動畫片，里面的人說，只要盯著木紋看久了，就能看出各種形狀——兔子、大象、云朵、山巒。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鐵絲網(wǎng)。
瞭望塔上，**換崗的腳步聲從遠(yuǎn)處傳來，清晰得像踩在他的心臟上。
這是他在監(jiān)獄的第一天。
鐵門之后，沒有回頭路。
他在黑暗中無聲地對自己說了一句話，嘴唇動了動，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三年?！?br>像是給自己下的判決。
比法庭上的那個，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