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波悟道------------------------------------------。，她追著那些青鱗魚在溪澗里上躥下跳，古劍出鞘了不下百次，連一片魚鱗都沒碰到。那些魚快得像水中的閃電，往往她劍鋒未至，魚已經(jīng)躥到了三丈開外，尾巴一甩，濺她滿臉水花。。，她雖然一條魚都沒抓到，卻隱隱摸索出了一些門道。那些青鱗魚在水中游動的軌跡看似毫無規(guī)律，實則暗合某種玄妙的弧線。她的劍意每每接近那些弧線的邊緣，魚就會提前感知并避開——不是因為她速度不夠快，而是因為她的劍意太“直”了。，入水就會驚魚。，是不是也應該像水一樣，能曲能伸？，還來不及細想，身后忽然傳來一聲輕響。，只見一只灰色的靈兔從竹林中探出頭來，圓圓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她。溫清晏正要揮手驅(qū)趕，那靈兔忽然轉(zhuǎn)身竄入竹林深處，速度奇快，轉(zhuǎn)眼就要消失在茂密的竹影中。。?；蛟S是三個時辰抓不到魚的挫敗感在作祟，或許是那只兔子跑起來的姿態(tài)讓她本能地想要追逐?？傊嶂鴦Γ┬性谥窳种校分堑阑矣耙宦吠?。，竹葉在耳畔沙沙作響。靈兔左拐右繞，鉆進了一片格外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盏夭淮?，約莫三丈見方，地面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竹葉。空地盡頭，立著一間精致的小屋。，雖不華貴，卻處處透著精巧。竹檐下掛著一串風鈴，微風過處叮咚作響。屋前擺著一張竹桌兩把竹椅，桌上放著一只青瓷茶壺。。
后山是葉師兄的清修之地，按理說不該有旁人居住。但這間竹屋的樣式又與葉師兄那座清修小院截然不同，更顯得……隨意，甚至有些溫馨。
靈兔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溫清晏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向小屋。
門沒有鎖。
她輕輕推開竹門，屋內(nèi)的景象讓她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不大的屋子被布置得極為舒適。正中央是一張寬大的軟榻，上面鋪著厚厚的絨毯，還堆著幾個蓬松的靠枕。軟榻旁邊的矮幾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本書冊。
溫清晏走近一看，瞳孔微微放大。
《霸道仙尊愛上我》。
《魔尊的第九十九次求婚》。
《重生后我成了全宗門的白月光》。
那些書冊的封面花紅柳綠，書名一個比一個離譜。溫清晏隨手翻開一本，入目便是“他一把將她攬入懷中，聲音低?。骸?，你逃不掉的。’”之類的句子。
這是……話本子？
修仙界最流行的俗世話本子，講的都是些情情愛愛的故事。道宗弟子私下也會傳看，但明面上誰也不敢承認——畢竟正道宗門，講究的是清心寡欲，誰要是被師長發(fā)現(xiàn)看這種東西，少不了一頓責罰。
可在這后山竹屋里，竟然整整齊齊地擺著幾十本。旁邊還有半袋沒吃完的桂花糕，幾只空了的酒葫蘆，以及一碟子蜜餞。
溫清晏的目光緩緩移向墻壁。
墻上掛著一幅字。
筆走龍蛇，氣勢磅礴，寫的卻是——
“能躺則躺”。
落款：葉蒼。
溫清晏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葉蒼。葉師兄。那個她昨天還在仰望的謫仙人。
這幅字掛在話本子堆旁邊，配上那碟蜜餞和空酒壺，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
不對，不對。溫清晏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妄下定論。也許是葉師兄為宗門收集**？也許是魔道妖人的栽贓？也許——
“你果然找到了這里。”
身后的聲音讓溫清晏整個人一激靈。
她猛地轉(zhuǎn)身。
葉蒼靠在門框上，表情有些微妙。他手里還拎著一袋用油紙包好的東西，從油紙邊角滲出的一點碎屑來看，是新買的桂花糕。
四目相對。
“這個嘛，”葉蒼率先開口，語氣斟酌，“是我替掌門……收集的**。對，**。魔道妖人慣會把這些歪理邪說偽裝成話本，我需要一一甄別，以防它們流入宗門禍害弟子?！?br>這說辭很完美。合情合理，符合他正道魁首的身份。
溫清晏沒有說話，目光慢慢從他臉上移到他手中的桂花糕上，又從桂花糕移到墻上的那幅字上。
“這幅字，”她指著“能躺則躺”四個大字，“也是魔道妖人寫的？”
葉蒼面不改色：“魔道妖人摹仿我的筆跡，用心險惡?！?br>“你嘴角還有桂花糕的渣?！?br>葉蒼下意識抬手擦了一下嘴角。
什么都沒有。
空氣安靜了一瞬。
葉蒼放下手，看著溫清晏那雙清澈且毫不退讓的眼睛，忽然嘆了口氣。
“好吧?！彼哌M屋里，把那袋桂花糕隨手放在桌上，然后在軟榻上坐了下來，整個人陷進那堆柔軟的靠枕里，“既然被你發(fā)現(xiàn)了，那也沒什么好裝的?！?br>他靠在靠枕上，翹起二郎腿，拿過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這地方是我用來休息的。那些話本子是我托山下的人帶上來的。字是我寫的，茶是我喝的，糕是我吃的。怎樣？”
溫清晏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昨日初見時那個白衣謫仙的身影，此刻正懶洋洋地陷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話本子中間，吃著桂花糕，翹著二郎腿，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她腦海中那個光輝偉岸的正道魁首形象，終于碎得干干凈凈。
“你……”溫清晏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有些發(fā)干，“你修煉……”
“躺著也能修。”葉蒼打斷她，語氣理所當然，“我天賦好，躺著比坐著修得快。你上午不是看見了嗎？我在湖邊躺著，那叫‘臥波悟道法’?？粗袷窃卺烎~，其實是在修煉。只不過修煉的方式比較輕松，不像你們那么辛苦?！?br>臥波悟道法。
這個名頭聽上去高深莫測，但溫清晏此刻看著他那副懶散的樣子，怎么也無法把這四個字跟“修煉”聯(lián)系起來。
“我不信?！彼苯恿水?shù)卣f。
葉蒼咬了一口桂花糕：“不信什么？”
“臥波悟道?！睖厍尻潭⒅?，“你就是在偷懶?！?br>“非也非也?！比~蒼搖了搖手指，一臉高深莫測，“小師妹，你對修行一竅不通。正統(tǒng)的悟道，就是坐著不動，放空心神。那么坐著悟道和躺著悟道，本質(zhì)上有何區(qū)別？”
溫清晏被他這一問噎住了。
“可是——”
“沒有可是。躺著還更舒服，更能讓心神放松。越放松越容易入定，這是修行常識。你不懂?！比~蒼振振有詞。
溫清晏覺得這是歪理邪說，但她一時間竟然找不出駁斥的角度。
“那你為什么要在掌門面前裝出一副苦修的樣子？”她換了個方向追問，“如果你真的這么理直氣壯，為什么不讓別人知道？”
葉蒼嚼著桂花糕，笑瞇瞇地看著她：“因為解釋起來太累。你看，光跟你解釋剛才那幾句，我就已經(jīng)累了?！?br>“……”
“掌門那個老古董，你跟他解釋‘躺著也能悟道’，他能嘮叨三天三夜。”葉蒼嘆了口氣，語氣里滿是真實的疲憊，“所以不如裝成他們想象中的樣子，省心省力?！?br>溫清晏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見到的那一幕。滿院的靈韻光華，盤坐在石臺上的謫仙人，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原來全是演出來的。那滿院的道韻氣息，恐怕也另有玄機。
“那些靈氣——”她下意識開口。
“聚靈陣盤?！比~蒼大方承認了，一點也沒有被拆穿的羞恥感，“器宗買的，花了老子大半年的靈石。三塊陣盤一起開，能把方圓十丈的靈氣濃度提升七倍。唯一的問題就是費靈石，昨天你們來一趟，燒了我三塊上品靈石?！?br>溫清晏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師妹，”葉蒼把最后一塊桂花糕扔進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色道，“你看，既然你已經(jīng)知道了這么多，不如我們做個交易?！?br>“什么交易？”
“你幫我保密，我教你劍法?！?br>溫清晏微微瞇起眼睛：“你拿這個跟多少人做過交易？”
“就你一個。”葉蒼豎起一根手指，“之前沒人發(fā)現(xiàn)過。”
這是實話。
之前的師弟師妹們來后山請教，葉蒼只要擺出那副謫仙架勢，念幾句高深的道經(jīng)，就能把人打發(fā)了。偶爾有人撞見他在湖邊躺著，他隨口編個“臥波悟道法”，對方就深信不疑地退下了。
只有溫清晏，追兔子追到了他的秘密基地。
也只有溫清晏，不僅沒有被他的話術(shù)蒙騙，反而能條理分明地拆穿他的每一個破綻。
先天劍心的人，腦子都這么清醒嗎？葉蒼想著，決定換個策略。
“我說真的。”他的語氣難得認真了幾分，“你今天在竹海追魚，是不是感覺到了劍意需要變化？”
溫清晏一怔。
“你的劍太直了?！比~蒼說，“直來直去的劍法，對付普通人夠用，對付真正的高手，還差得遠。青鱗魚游動的軌跡暗合水之道，你在抓它們的時候，如果能領(lǐng)悟到劍意如水、可曲可伸的道理，比你念十本《清心悟道真解》都有用?！?br>溫清晏忽然說不出話來。
這確實是她在竹海時隱隱約約摸到的那個念頭。連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想清楚的東西，葉蒼居然只看了一眼就點透了。
這個人雖然懶散，雖然不正經(jīng)，雖然嘴里沒一句實話，但他的劍道造詣，是實打?qū)嵉摹?br>“成交?！彼f。
葉蒼滿意地點點頭，又從軟榻旁邊的抽屜里摸出一塊新的桂花糕，遞給她：“吃一塊？”
“……不用了。”
“隨你?！比~蒼自己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對了，你剛才追的那只兔子，以后別追了?！?br>“為什么？”
“那是我養(yǎng)的?！比~蒼的表情難得有些認真，“它叫灰灰，幫我送信用的。你追它，它會跑，跑累了就不肯干活了?！?br>溫清晏：“……”
她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大師兄可能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離譜。
“還有別的事嗎？”葉蒼問，“沒事我睡一會兒。剛吃了一整袋桂花糕，有點犯困?！?br>溫清晏沉默片刻，忽然開口：“大師兄?！?br>“嗯？”
“你真正的修為，到了什么境界？”
葉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他靠在軟榻上，懶洋洋地閉上眼，聲音越來越?。骸斑@個嘛……你就當我是元嬰期好了。反正對你們來說，元嬰期和渡劫期也沒什么區(qū)別，都是打不過的。”
說完這句話，他頭一歪，竟然真的睡著了。
呼吸均勻，神態(tài)安詳，手里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
溫清晏站在竹屋里，看著這位正道魁首四仰八叉地癱在話本子堆里，耳邊是他輕微的鼾聲，鼻尖是桂花糕甜膩的香氣。
她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拜入道宗之后的日子，可能跟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