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記本最后一頁寫了一行字：
石磨溝，欠條一張。此生必還。
底下又加了一行，字跡小了一圈：
還有一筆賬，找另一個人算。
**章
出山那天，全村人送到村口。
劉萬全塞給我一雙新布鞋——不知道劉嬸熬了幾個通宵納的底。
張嬸往我包袱里塞了十個煮雞蛋，外面裹著干凈的棉布。
***什么也沒說，就站在最后面，抱著胳膊，臉上看不出表情。
我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眼。
他轉(zhuǎn)過身，往家走了。
走了兩步，又回頭。
"路上別跟生人說話。"
吼完就大步走了，背影被晨霧吞掉。
翻過三座山，走了整整一天，才到了公路邊。
搭上拖拉機到了鎮(zhèn)上，再從鎮(zhèn)上坐班車到縣城。
我身上穿著***給的舊棉襖——大了三圈，袖子挽了兩道——兜里揣著二百三十七塊六毛錢，用布條纏了三層，貼著肚皮綁著。
到縣城的時候是下午，太陽白慘慘地掛在天上，風(fēng)刮得臉疼。
我先去了縣教育局。
我要補辦錄取通知書。
教育局在一棟三層的舊樓里，走廊里貼滿了獎狀和標(biāo)語。
我找到招生辦的窗口，把情況說了一遍。
窗口后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面前擺著一個搪瓷茶缸。
他翻了翻登記簿，抬起頭看我。
"宋知行？"
"是。"
他又翻了兩頁，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
"宋知行，男，十八歲，錄取院校：北京大學(xué)——"他頓了頓，"已報到。"
我愣住了。
"你說什么？"
"已報到。"他把登記簿轉(zhuǎn)過來給我看，上面蓋著鮮紅的章，"十一月二十三號，持錄取通知書來辦了遷戶手續(xù)。本人簽字畫押，照片也貼了。"
我低頭看那張登記表。
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是宋志遠。
我叔宋德旺的兒子。
他比我矮半個頭，圓臉，小眼睛，跟我長得八竿子打不著。
但照片上貼著的名字是：宋知行。
血從腳底往頭頂沖。
太陽穴突突地跳，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里面開會。
"同志。"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擦過玻璃，"照片上這個人，不是我。"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