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剛過,春寒料峭,我正蹲在秧田邊試水溫,預(yù)備育早稻,忽聞莊外傳來馬蹄聲。莊仆來報,說是鄰村的沈郎中來送新引的菜種,我起身相迎,見那人一身青布長衫,眉眼溫潤,手里提著布包,倒無半分尋常鄉(xiāng)醫(yī)的拘謹。
沈郎中名喚沈硯之,原是京中太醫(yī)院的醫(yī)官,厭倦了朝堂紛爭,辭官歸鄉(xiāng)在鄰村開了間藥廬。他聽聞我在莊里種藥,特意送來了幾包稀有藥籽,還細細教我分辨寒熱土質(zhì),哪種藥宜向陽,哪種藥需背陰。我引他去藥圃一看,他見我種的薄荷長勢喜人,笑著說這薄荷入藥清熱最好,若制成薄荷膏,夏日蚊蟲叮咬一涂便好。
往后他便常來,有時送些新的農(nóng)書,有時帶來改良的農(nóng)具,遇上莊仆有小恙,他也順手診治,分文不取。春日我嫁接果樹,枝條總難成活,他蹲在樹旁琢磨半日,教我在接口處涂些草木灰防感染,果然成活率高了大半。夏日稻田間鬧疫病,葉片發(fā)黃倒伏,我急得徹夜難眠,他冒雨趕來,細看后說是水肥過旺,教我開溝排水,又拿來自制的藥粉撒在田里,不過十日,稻苗便重新挺拔。
那日我在曬谷場翻曬新收的稻谷,日頭毒辣,一時頭暈栽倒,醒來時正躺在竹屋的榻上,他坐在一旁煎藥,藥香混著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他見我醒了,遞過溫水,輕聲道:“你素來身子弱,這般勞累如何吃得消?!蔽倚φf慣了,反倒比在宮里時硬朗許多,他望著我沾了泥點的衣襟,眼底盛著笑意:“宮里的錦衣玉食,倒不如這田間煙火養(yǎng)人?!?/p>
秋日收了新米,我煮了一鍋糙米飯,配著清炒時蔬和腌菜,請他來竹屋小坐。窗外落葉簌簌,屋內(nèi)爐火正暖,他說起京中舊事,我聊起田間趣事,竟無半分隔閡。他說從前在太醫(yī)院,見慣了深宮算計,如今日日與草木為伴,才知人間真味;我說從前在宮里,步步驚心,唯有這莊子里的一草一木,方能讓我心安。
冬日大雪封莊,他踏著積雪而來,手里抱著一摞書,說是尋來的古農(nóng)書,上面記載著改良農(nóng)具的法子。我們圍爐而坐,他教我畫新式犁耙的圖樣,我給他講冬日窖藏蔬菜的竅門,爐火噼啪,暖意融融,窗外的雪落得無聲,倒比宮里最熱鬧的宮宴還要舒心。
開春時,他帶來一株罕見的紅梅,栽在竹屋前?;ㄩ_那日,紅白相映,他望著我俯身賞梅的模樣,輕聲道:“余生若能日日伴你看這田間四季,便是最好。”我心頭一顫,抬眼撞進他溫柔的眼底,從前在宮里,從未敢想過這般安穩(wěn)的情意,如今立于這方天地間,倒覺得順理成章。
此后清溪莊的田埂上,常能看見兩人并肩而行,他教我辨藥,我教他種田,春種秋收,寒來暑往。不必再謹守宮規(guī),不必再顧慮名分,只守著這一方莊子,一屋煙火,三餐四季,便是人間最圓滿的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