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那日,父親紅著眼眶迎出來,母親握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只字不提宮里的是非,只問我往后想過什么樣的日子。我笑答,不求錦衣玉食,只求一方天地,能親手栽花種糧。父親當(dāng)即拍板,將城郊那片最肥沃的清溪莊給了我,那莊子臨著河,土地松軟,正是我心心念念的去處。
三日后我便搬去了莊子,褪去綾羅,換上粗布衣裙,挽起袖口時只覺渾身暢快。莊里的老仆起初見我是宮里出來的貴人,處處拘謹(jǐn),我便挽著籃子同他們一起下地,學(xué)著辨認(rèn)谷種,分辨墑情。春日里先育秧苗,我蹲在秧田邊,指尖插進(jìn)溫潤的泥土,看著嫩綠的芽尖頂破薄膜,心里滿是歡喜,宮里那些規(guī)規(guī)矩矩的晨昏定省,早拋到了九霄云外。
我嫌莊里舊有的糧食品種產(chǎn)量低,便托人從江南捎來新的稻種,又向老農(nóng)請教堆肥之法,把枯枝敗葉、禽畜糞便攢起來發(fā)酵,雖沾了滿身泥污,卻比得了珍寶還開心。夏日正午最是難熬,我戴著斗笠在田埂上巡查,看稻苗抽穗,聽蟬鳴陣陣,渴了就喝一口井里剛打上來的涼水,清甜解渴,比宮里的冰鎮(zhèn)蓮子羹更合心意。有次遇著蝗災(zāi)苗頭,我領(lǐng)著莊仆們連夜布下捕蟲網(wǎng),熬著燈火守在田邊,雖是疲憊,看著莊稼安然無恙,倒生出幾分踏實的成就感。
除了種糧,我還在莊子后頭開辟了菜園和藥圃。黃瓜爬滿架,番茄紅得透亮,青菜綠油油得喜人,每日摘些新鮮蔬果,讓廚娘簡單清炒,便是最可口的飯菜。藥圃里種著薄荷、紫蘇、金銀花,夏日摘片薄荷葉泡水,冬日用金銀花煮茶,尋常小恙竟也少了許多。我還學(xué)著嫁接果樹,把甜桃枝嫁接到毛桃樹上,第一年便結(jié)了果,果肉飽滿甘甜,莊里的孩童圍著果樹歡呼,笑聲震得枝葉沙沙響。
閑暇時,我在莊子的溪邊蓋了間小竹屋,擺上簡單的桌椅,午后坐在竹窗前,看溪水潺潺,翻幾本農(nóng)書,或是提筆寫寫種莊稼的心得,再也不用謹(jǐn)小慎微,不用字字斟酌。父親母親偶爾來看我,見我面色紅潤,手腳帶著薄繭,非但不心疼,反倒笑著說我如今比在宮里時鮮活多了。
秋日是最忙碌也最歡喜的時節(jié),稻田翻著金浪,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腰。我領(lǐng)著莊仆們收割,鐮刀揮舞間,谷粒簌簌落下,裝滿了一筐又一筐。曬谷場上鋪滿金黃的稻谷,陽光灑下來,暖意裹著谷香,沁人心脾。豐收時我讓莊仆們把新米分些給附近的農(nóng)戶,看著大家捧著米袋道謝的模樣,心里比自己得了賞賜還暖。
冬日里農(nóng)活少了,我便教莊里的婦人紡線織布,用自己種的棉花彈成棉絮,做成厚實的棉衣。下雪天,我坐在暖爐邊,煮著自種的茶,看著窗外白雪壓枝,莊里炊煙裊裊,只覺歲月安穩(wěn),現(xiàn)世靜好。
從前見慣了勾心斗角,爭的是名分,求的是安穩(wěn),卻從未想過,真正的安穩(wěn),從不是別人給的,而是握在自己手里的。這清溪莊的一畝三分地,一草一木,一谷一蔬,都是我親手栽種,每一分收獲都踏實滾燙,這般日日與土地相伴,自在歡喜的日子,才是我這輩子最想要的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