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六年秋，北洋園。
沈礪最后看見的，是玻璃反應(yīng)釜內(nèi)翻滾的暗紅色液體。
實驗室的排風機發(fā)出沉悶的低鳴，冷凝管上凝著一層細密水珠。墻上的電子鐘顯示凌晨兩點十七分，數(shù)值在他模糊的視野里輕輕跳動。
“溫度又升了！”
有人在身后喊。
沈礪猛地轉(zhuǎn)頭，手肘掃過桌邊的量筒。玻璃落地，清脆地碎成一片。與此同時，反應(yīng)釜的壓力表指針越過紅線，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
他撲向緊急切斷閥。
沒有反應(yīng)。
實驗室里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
那聲音甚至不像爆炸，更像是誰在寂靜的深夜里，折斷了一根干枯的樹枝。
下一刻，白光吞沒了所有東西。
熱浪撞上胸口時，沈礪只來得及想到一件事——那批密封墊果然不合格。
然后世界徹底黑了下去。
……
海**持續(xù)了很久。
一陣接一陣，沉重而遲緩，像有人在遠處拖動巨大的鐵鏈。
沈礪睜開眼睛，首先看見的是一根發(fā)黑的房梁。梁上掛著一束干草，草葉被煙熏得焦黃。屋頂鋪著茅草，幾縷天光從縫隙漏進來，照在浮動的塵埃上。
鼻腔里沒有熟悉的酒精和消毒水氣味。
只有潮濕的霉味、草藥味，還有某種魚腥與煙灰混合的味道。
胸口很疼。
頭也疼。
他想抬手，手臂卻像灌了鉛，只移動了半寸，指尖便落回粗糙的草席。
“哥？”
一個細弱的聲音從床邊響起。
沈礪轉(zhuǎn)動眼珠，看見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女孩。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青布短褂，頭發(fā)枯黃，臉頰瘦得向里凹陷，眼睛卻很大。
女孩愣了一下，猛地站起來。
“娘！娘，哥醒了！”
木門被撞開。
一個婦人跌跌撞撞地沖進來，身上系著滿是補丁的圍裙。她撲到床前，先伸手摸沈礪的額頭，又抓住他的手。
“礪哥兒，你可算醒了！”
婦人的聲音又啞又急，說到最后，眼淚已經(jīng)落了下來。
沈礪張了張嘴。
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水……”
女孩急忙端來一個豁口陶碗。水里漂著細小雜質(zhì)，入口帶著淡淡土腥味。
沈礪本能地想拒絕，身體卻比理智更誠實。他一口接一口地喝著，直到碗底見空，肺腑里那股燒灼感才略微減輕。
“慢些，慢些?！眿D人拍著他的背，“郎中說你傷了頭，醒不過來也是命，醒過來更是祖宗保佑?！?br>沈礪閉上眼睛。
陌生的聲音、陌生的屋舍、陌生的身體。
還有腦海里那些不屬于他的記憶。
黃縣。
海邊。
軍戶。
父親沈大成，原為登州衛(wèi)一名小旗，前年死在遼東運糧途中。因軍糧折耗與器械虧空，家中被追欠銀糧。母親周氏靠替人縫補衣裳度日，妹妹沈禾尚未及笄。
而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也叫沈礪。
三日前，他因拒絕在一張債契上按手印，被鹽場管事丁茂昌的家丁推倒，后腦撞上石階。家人把他抬回來時，只剩一口微弱的氣。
這些記憶支離破碎，卻真實得讓人無法否認。
沈礪重新睜開眼。
婦人仍握著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冰冷，指節(jié)上布滿裂口。她看他的眼神里沒有懷疑，只有失而復(fù)得的慶幸。
“娘?！?br>這個字從口中說出來時，沈礪自己都怔了一下。
周氏的眼淚一下涌得更兇。
“哎，娘在，娘在?！?br>屋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有人用拳頭砸響木門。
“沈家嫂子，三日到了！”
一個尖利的男人聲音隔門傳來。
“少爺讓小的來問，沈家那處鹽棚，你們究竟交是不交？”
周氏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沈禾也放下陶碗，低著頭站到母親身后。
沈礪沒有說話。
他看著屋頂縫隙中漏下的陽光，腦中卻像有一座停擺多時的機器，正隨著齒輪摩擦的聲音，緩慢轉(zhuǎn)動起來。
鹽棚。
鹽鹵。
債契。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來到這里。
但他很清楚，如果連眼前這一關(guān)都過不去，他大概活不到弄明白原因的那一天。
沈礪撐著草席，慢慢坐起身。
眩暈襲來，他閉眼緩了片刻。
“扶我出去?！?br>周氏慌忙按住他：“你才醒，哪里能見風？”
“他們不是來探病的?！?br>沈礪望向門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很平靜。
“躲著沒有用?！?br>門外的人又砸了一下。
本就松動的木門震得塵土簌簌落下。
“沈家嫂子，再不開門，我們可自己進來了！”
沈礪掀開薄被，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
十七八歲，皮膚黝黑，掌心生著薄繭。
不是實驗室里那雙經(jīng)常戴乳膠手套的手。
但手仍然可以稱量，可以記錄，可以把無序的東西重新組織起來。
門閂被周氏顫抖著取下。
灼熱的海風灌進屋內(nèi)。
隆慶六年的陽光，第一次照在沈礪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