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來蹲在地上，把一雙練功鞋放進紙箱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鐵銹味。
不是鐵銹。是靈能耗盡后金屬表面氧化留下的氣息，和真正的鐵銹很像，但更澀，帶著一點涼意。這種味道他聞過太多次了。枯竭武者的遺物上都帶著它，像一枚無形的戳記。他第一次聞到這種味道是三年前，剛?cè)胄械臅r候，給一個二品武者整理遺物。那天的鐵銹味更淡，淡到幾乎分辨不出。三年下來，他的鼻子越來越靈，這種味道也越來越濃——不是遺物變了，是他變了。
這間屋子在外城第七區(qū)三號樓四層，三十幾平米，一共三件家具——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柜。墻壁上靈能燈已經(jīng)滅了三天，沈夜來自己帶的手電筒夾在門框上，光打在桌面那幀遺像上。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出頭，寸頭，領(lǐng)口很干凈，表情規(guī)規(guī)矩矩，像是登記照。相框是塑料的，邊角磕掉了一小塊。
三品武者周勉，三天前枯竭身亡。
沈夜來把紙箱拖到桌邊，從背包里掏出遺物清點單，墊在一本翻舊的通訊錄上開始填寫。第一項：練功鞋一雙，品級評估——無品，殘余靈能值——零。鞋底磨得快透了，大腳趾的位置有個補丁，針腳很密，縫線走的是十字交叉法。他翻過來看了看鞋墊，鞋墊上被汗洇出了腳掌的形狀，邊緣已經(jīng)發(fā)硬。他拿起來掂了掂，很輕，靈能耗盡之后所有東西都會變輕，金屬變輕、織物變輕、連紙頁摸起來都比正常的時候薄。他把鞋放進箱子里，拿下一件。
靈能護腕一只。銅灰色，內(nèi)側(cè)刻著品級標號——三品制式，出廠日期十二年前。他按了一下表面的靈能激發(fā)鍵，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殘存靈能在周勉枯竭的瞬間就全部湮散了，護腕現(xiàn)在就是一塊普通金屬，比鑄鐵還輕，拿在手里沒什么分量。他在清點單上寫：靈能護腕一只，三品制式，殘余靈能值——零，建議折算價——三十塊。
窗外傳來靈能防護壁的嗡鳴，低頻的，像一臺老舊冰箱壓縮機在轉(zhuǎn)。外城的防護壁修了七年，嗡鳴聲一年比一年沉。沈夜來小時候聽不見這個頻率，現(xiàn)在連睡覺都能聽見。街口有兩個武者巡邏經(jīng)過，靈能護腕上的指示燈一紅一綠，紅的那個在閃——說明靈能儲備不到三成了。
第三件是修煉筆記，三本，封面用牛皮紙**，紙面泛黃。他翻開第一本的時候，手指觸到了紙面上的凹痕——周勉寫字很用力，筆畫幾乎刻進紙里。筆記從六年前開始，前三本記的全是日常修煉心得，靈能運行路線、呼吸節(jié)奏、品級突破時的身體反應(yīng)。字跡工整，偶爾有用紅筆標注的數(shù)字——靈能檢測值。他在第***頁看到一組數(shù)據(jù)：靈能峰值37.2，均值28.6，檢測間隔三十天。這是六年前剛開始記筆記時的數(shù)據(jù)。
他翻到第三本末尾，手指停住了。
最后幾頁的字跡變了。筆畫開始歪斜，行距忽大忽小，有幾行字重疊在一起。有一行寫的是"靈能檢測結(jié)果：二品下限"。一個三品武者的靈能檢測結(jié)果掉到了二品下限——他的靈能儲備已經(jīng)跌了整整一個品級的量。后面兩頁幾乎寫滿了，但字跡越來越亂，有幾行寫了又劃掉，劃掉的墨跡下面隱約能看到"不夠"兩個字。沈夜來的手指劃過最后一頁——
鐵銹味變了。
那股涼澀的氧化氣息濃烈起來，不是從護腕上來的，是從筆記本里滲出來的。沈夜來的指尖按在紙面上，眼前的四樓房間的墻壁開始褪色——
他看到了周勉。
不是照片上規(guī)規(guī)矩矩的周勉。是枯竭前最后一刻的周勉。臉色灰白，嘴唇開裂，坐在床上，雙手攥著被角。嘴在動，聲音像隔了一層水，含糊不清。沈夜來聽了幾秒才分辨出來——
“他們在收割?！?br>畫面碎掉了。墻壁恢復(fù)成灰白色，桌上遺像里周勉的寸頭在手電筒光下微微發(fā)亮?？諝庵需F銹味淡下去，重新變成護腕上那層冷澀的氧化氣息。
沈夜來合上筆記本，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三秒。然后他把它放進旁邊的"遺物歸還箱"——修煉筆記歸家屬，不進入變賣流程。他在清點單的備注欄寫了"三本修煉筆記，已入歸還箱"，沒有寫別的。
最后一件：換洗衣服一套?；疑?xùn)練服，膝蓋位置磨出了毛邊，左袖口有個煙洞，不大，像是沒注意燙到的。殘余靈能值——零。他把衣服疊好放進箱子，拉上膠帶。
遺物清點單填完了。他從頭到尾核對了一遍，把單子裝進透明文件袋，貼在紙箱側(cè)面。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看了一眼桌面，遺像旁邊有個搪瓷杯，杯底還有半指高的水，水面落了灰。隔壁陽臺上晾著的衣服滴著水，啪嗒啪嗒響。
沈夜來走過去，對著遺像點了個頭。
走廊里有人探頭看他，又縮回去。外城的人都知道遺物整理師是干什么的——有他在的地方，就說明這棟樓里有人枯竭死了。鄰居們不會和他說話，也不會擋他的路，只會繞著他走，像繞開一攤積水。
樓下街口那兩個巡邏武者已經(jīng)走遠了，背影被靈能路燈拉得很長。一個鄰居抱著孩子上樓，和他擦肩的時候側(cè)了一下身子，視線落在紙箱上的"遺物整理"標簽上，又飛快地移開了。
沈夜來把紙箱搬上推車，推著往外走。傍晚的外城街道開始變暗，靈能路燈亮了一半，另一半還是滅的，滅掉的那些上次報修是兩個月前。防護壁的嗡鳴聲低了下去，像一個人喘不上氣。幾個孩子在墻根下踢一個沒有氣的皮球，球滾到沈夜來腳邊，一個小男孩跑過來撿，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抱著球跑回去。
遠處傳來異獸的嘶嚎，從防護壁外面?zhèn)鬟M來的，隔著壁體悶悶的，像有人在墻外面用鐵棍刮水泥。嘶嚎聲持續(xù)了十幾秒，然后停了。不知道是異獸走了，還是巡邏武者動手了。
一個賣烤紅薯的老頭推著車從街角拐出來，鐵皮爐子冒著熱氣。他看到沈夜來推車上的"遺物整理"標簽，往對面街邊讓了讓，低著頭過去了。
沈夜來拉起推車把手，往回收站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