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白熾燈管一直在響。
那種高頻的電流聲。別人聽不到。她已經(jīng)習(xí)慣了。從早上八點到現(xiàn)在。十八個小時。兩杯咖啡。一片面包。
蘇晚寧伸手按住胸口。
心臟在抽。
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拿手在胸腔里面擰濕毛巾。每擰一下，指尖就麻一層。麻到小臂。再往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是青白色的。
她張嘴想喊助理的名字。嘴唇動了。聲音沒出來。
眼前黑了。
不是關(guān)燈那種黑。是從里面往外塌的那種。身體往下墜。耳朵里最后聽到的是周姐在叫——她合伙人的聲音。那個平時穩(wěn)得像塊鐵板的女人。認(rèn)識七年，從來沒這樣失過態(tài)。
然后連尖叫也沒了。
一片死寂。
黑暗正中間浮出一行字。白色的。像電腦屏幕的終端提示。
"歡迎來到《千金囚》。"
她的意識停了一拍。
什么東西。
想再看一眼。字已經(jīng)散了。
然后光涌進來。
刺眼的日光。從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里漏進來。一條一條的。打在眼皮上。熱的。
蘇晚寧睜開眼。
天花板是米白色的。不是她公寓那種冷灰色調(diào)。空氣里有股檀香味。淡淡的。底下還壓著一層煙味。沒散干凈。床頭柜上擱著一杯水。玻璃杯。杯沿印著一個口紅印。
淺豆沙色。
不是她的色號。她只用正紅色或者不涂。
蘇晚寧撐著床墊坐起來。手臂軟得使不上勁。像躺了很長時間。床單是絲綢的。冰涼的感覺從掌根滑過去?；绞滞蟆?br>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細(xì)了。骨節(jié)沒她原來那么粗。指甲上涂著一層裸粉色甲油。邊緣修得很整齊。干干凈凈的。
她不涂指甲油。從來不涂。
心跳猛地加了一拍。但她的表情沒變。
在商場上混了十年，她學(xué)會的第一件事——任何時候都不要先慌。先看。先收集信息?；攀桥旁谧詈竺娴氖?。
她掀開被子下床。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一聲。
房間不大。裝修精致，但沒什么生活痕跡。梳妝臺上堆滿了瓶瓶罐罐。護膚品。香水。幾支口紅散亂地攤在桌面。沒有收納。沒有秩序。像住在這里的人隨用隨丟。
衣柜半開著。
里面掛著幾件連衣裙和套裝。吊牌都還在。她翻了一下最外面那件——面料**，剪裁收腰，袖口上有金屬扣。是職業(yè)裝。但顏色太艷了。玫紅。不是她會選的款。
旁邊還有幾件黑色吊帶裙。亮片上衣。一雙鑲鉆的高跟鞋。沒怎么穿過。鞋底幾乎沒磨損。
靠窗有張小書桌。桌上壓著一本翻開的雜志。內(nèi)頁被撕掉了幾張。撕口很齊。有剪刀裁過的痕跡。桌上沒有筆。沒有便簽。沒有電腦。抽屜里只有一盒沒拆封的煙和一只打火機。
整個房間不像有人住。更像有人偶爾被關(guān)進來睡一覺。
蘇晚寧走到梳妝臺前。
鏡子里的人不是她。
那張臉比她年輕。二十出頭。皮膚白得沒什么血色。下巴尖。眼尾微微往上挑。五官算漂亮。但眉眼之間有種東西她描述不出來。
不是累。不是疲。
是刻薄。那種長期對人不抱有善意、自己日子也過不順當(dāng)?shù)目瘫　?br>蘇晚寧盯著鏡子里那張臉看了三秒。
她伸出手。指尖碰到鏡面。玻璃是涼的。鏡子里那個人也抬手。指尖和她對上。
荒謬。
不是恐懼。不是崩潰。就是荒謬。她死了嗎。還是在做夢。還是別的——她不知道。
她轉(zhuǎn)身。開始翻。
床頭柜抽屜里有部手機。她拿起來。面容解鎖——當(dāng)然。這是"她"的臉。屏幕亮起。壁紙是一張**。照片里的女孩笑得甜膩。比著剪刀手。眉眼彎彎的。睫毛刷得很長。和鏡子里那張臉完全不像同一個人。
日期：2024年3月17日。
她記得很清楚。她倒在辦公室那天是3月15日。
隔了兩天。
蘇晚寧往下翻通訊錄。***不多。備注名讓她皺了眉頭。
"老東西"。
"那女的"。
"廢物"。
"廢物2號"。
她深吸一口氣。點進"老東西"的聊天記錄。最后一條消息是對方發(fā)的。昨天下午。
"**妹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別來煩我。"
妹妹。
退出。點進"周媽"的聊天框。記錄很少。最新的消息只有一條。
"小姐，沈先生說了，笙笙小姐這幾天不能出門。您別為難我。"
沈先生。笙笙小姐。
蘇晚寧握著手機。站在房間中央。檀香味已經(jīng)完全散了?，F(xiàn)在只聞得到空氣本身的味道——干的。帶一點灰塵和積年的木質(zhì)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煙——從抽屜里那盒沒拆封的香煙方向來的。
窗外有鳥叫。清脆的。兩聲。然后沒了。
信息不夠。但暫時夠了。
她有個妹妹。名字里帶"笙"。一個姓沈的男人在管控她。"不能出門"——這幾個字怎么看都不像正常的家人關(guān)系。而原主。鏡子里那個刻薄的女人。管親妹妹叫"那女的"。管父親叫"老東西"。
把人際關(guān)系經(jīng)營到這個程度。需要點本事。
蘇晚寧關(guān)掉手機。在梳妝臺前坐下。
她又看了一遍鏡子。那張臉還是陌生的。漂亮?？瘫　Ｑ劭暨吘売幸稽c點泛紅——她自己都沒注意到。
腦中忽然閃過幾個畫面。
零碎的。不連貫。像信號不好的電視頻道。一個中年男人坐在餐桌對面。臉色疲憊。旁邊一個女人在說話。嘴一直在動。聽不清說了什么。然后是自己——不，是原主——猛地站起來。椅子刮過地板。刺耳的一聲。她把杯子砸在地上。水花濺到男人的褲腿上。那男人沒躲。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復(fù)雜。
畫面消失。
蘇晚寧的呼吸停了一秒。然后恢復(fù)正常。
原主的記憶。還沒有完全融合。但碎片已經(jīng)開始漏進來了。她不知道這些碎片會漏多久。也不知道融合完全是什么感覺。
她按住太陽穴。等那陣眩暈過去。
窗外鳥又叫了一聲。這次是獨一聲。拖得很長。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陽光一下子涌進來。刺得她瞇了眼。
樓下是個院子。種著幾棵桂花樹。葉子在風(fēng)里輕輕晃。院子角落有個鐵制的秋千架。生了銹。坐墊上落滿了葉子。
地上還有一只小孩的塑料拖鞋。粉色的。孤零零地翻在草叢邊。不知道擺了多久。
更遠處是城市的天際線。幾棟高樓。輪廓陌生。她對海城、北城、京都的天際線都熟。這個不是其中任何一個。
走廊里忽然傳來腳步聲。
高跟鞋。一步一步。不急不緩。朝她這個方向來的。
蘇晚寧沒動。她數(shù)了步數(shù)。七步。
腳步聲在門外停住。
安靜了。
兩秒。
三秒。
敲門聲響起。
三下。不重不輕。每一下之間的間隔一模一樣。像拿尺子量過的。
"小姐。"
門外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語氣恭敬。但恭敬底下壓著一種篤定。像她已經(jīng)在這個家里說了很多年的話。習(xí)慣了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她來傳。
"沈先生到了。在樓下客廳等您。"
沈先生。
蘇晚寧的指尖微微收攏。指甲壓進掌心。有點疼。
她最后看了一眼鏡子。鏡子里的人也在看她。表情和剛才一樣。沒變。眼眶還是略微泛紅。
蘇晚寧深呼吸一次。吸進來的空氣有點涼。帶著走廊木地板蠟的味道。
她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
金屬的。冰得比她想象中厲害。她握了兩秒。掌心被冰得有點發(fā)麻。能感覺到自己脈搏的跳動貼在上面。
然后她轉(zhuǎn)動門把。
門開了。
走廊里站著一個女人。五十歲上下。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訓(xùn)練有素的笑容。嘴角往上彎。眼睛沒跟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