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來的關系戶------------------------------------------，東州的太陽毒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出油來。，頭頂的國徽被陽光照得刺眼。她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圓框眼鏡，手心全是汗。警校三年，什么場面沒見過，偏偏進了這個門反倒緊張。養(yǎng)父林國棟七點不到就開車送她過來，到了門口只說了句"好好干，別給我丟人"，一腳油門就跑了，比送她上警校那年還敷衍。?！指本珠L的養(yǎng)女今年畢業(yè)，要進重案隊。這事兒在系統內傳得飛快，從刑偵支隊傳到**大隊，連食堂打飯的大媽都問她："你就是林局家那個姑娘？"她當時端著餐盤差點轉身就跑。。但她更不喜歡別人在后面嚼舌根。"新來的？"門衛(wèi)大爺從窗口探出半個腦袋，"哪個部門的？""重案一隊。"她把調令遞過去。，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太熟悉了——這么瘦，還戴副眼鏡，重案隊？"三樓右轉，走廊盡頭。"大爺把調令還給她，補了句，"一隊陸隊長脾氣不太好，你小心點。"，往大樓里走。樓道的空調開得足，從蒸籠一樣的室外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走廊里幾個穿著制服的人擦肩而過，有人多看了她一眼，有人低頭刷手機全然無視。她攥緊調令的邊角，紙張都快被她揉皺了。，門上貼著"重案一隊"四個褪了色的紅字。她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沖得人眼睛疼?！膹堔k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滿了檔案袋、泡面桶和空煙盒。角落里豎著一塊白板，上面用紅筆畫了個亂七八糟的關系圖，箭頭畫得像是要戳穿板子。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里**來，照在沙發(fā)上那個歪著打盹的男人身上。，短發(fā)有點亂，身上穿著件皺巴巴的黑色T恤，領口松垮垮地露出一截鎖骨。他一條腿搭在沙發(fā)扶手上，另一條腿垂在地上，手里還捏著半截沒熄滅的煙。"陸隊？"林念小聲叫了一句。
男人沒反應，翻了個身，面朝沙發(fā)靠背。
"陸衍隊長？"她提高了一點音量。
"別吵。"沙啞的聲音悶悶地傳過來，"昨晚三點才睡。"
林念站在門口進退兩難。調令上明確寫著"請于上午九時前向重案一隊隊長陸衍同志報到"，現在九點過十分，她的隊長還在沙發(fā)上補覺。她只好退到門口等，誰知腳步還沒挪動，男人忽然翻過身來，一雙眼睛直直盯著她。
那眼睛黑得深，瞳孔里有種常年熬夜的渾濁，但聚焦極快——幾乎是睜眼的瞬間就把她從頭發(fā)絲掃到了鞋尖。
"林念？"他坐起來，把煙掐滅在茶幾上堆滿的煙灰缸里，"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調令上說九點前報到……"
"嗯。"他站起來，身高比她預料的高出一大截，至少一八五。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彎腰從沙發(fā)下面摸出一雙拖鞋，趿拉著走到她對面的辦公桌前，翻了半天翻出一個干凈杯子，給她倒了杯水，"**早上給我打電話了。"
林念端水杯的動作一頓。
"他說你聰明，能吃苦，讓我多帶帶。"陸衍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我就問他，那你閨女在警校成績怎么樣？他說——"
陸衍把煙夾下來，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他說你自己看。"
林念臉上有點燙。警校三年，她的專業(yè)課成績全優(yōu)，射擊和格斗是中上水平，不算拔尖但絕對不差。可被養(yǎng)父這么一說，像是在給她鋪路。
"我實習期考核過了。"她說。
"我不看考核，看案子。"陸衍把煙塞回煙盒，拉開椅子坐下，兩條長腿往前一伸，從抽屜里翻出一本卷宗扔到她面前，"東區(qū)水上公園那個案子看了嗎？"
林念低頭一看，封面寫著"7·23無頭女尸案"。她翻開快速掃了幾頁——三天前，水上公園人工湖里撈上來一具女尸，頭部被切斷，至今沒找到，身份未明，嫌疑人零。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時，年齡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身上無明顯抵抗傷。"林念念完，抬頭看他，"兇手作案手法很干凈，像是專業(yè)處理過的。"
陸衍點了下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林念注意到他看她的眼神比剛才認真了一點："中午跟我出現場，有新發(fā)現。你去對面辦公室找周野領工作牌，他那屋最亂的那個就是。"
林念道了聲謝，轉身往門外走。走到門口時聽見陸衍在后面說了一句："眼鏡不錯，像教語文的。"
她沒回頭，把那句當夸獎收了。
對面辦公室門大敞著，一個頭發(fā)比陸衍還亂的年輕男人正趴在桌上拆一個電腦主機，邊上堆滿了數據線和硬盤盒。聽到腳步聲他抬頭，臉上還沾著一塊灰色的導熱硅脂。
"哎你就是林念？"他跳起來，抹了把臉，結果把硅脂抹到了眉毛上，"我周野，技術組的。陸隊剛才在群里說你要來，好家伙群里都炸了——你知道一隊多久沒進過女警了嗎？上一個還是三年前調去宣傳科的——"
他說著話已經繞到林念身邊，像條興奮的大型犬："你東西放哪？我給你騰個位置，坐窗邊行嗎通風好，那桌子以前堆的都是陸隊的舊檔案我昨天剛清出來——"
"周野。"對面工位上一個正在翻法醫(yī)報告的女人頭也沒抬地開口，"你嚇著人家了。"
女人穿著白大褂，里面是件黑色吊帶，長發(fā)用一支筆隨意盤在腦后，側臉線條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她合上報告，抬起一雙冷淡的眼看了林念一眼，嘴角微微一動，算是笑了一下："沈知意，法醫(yī)中心的。你檔案我看過，專業(yè)課第一，不錯。"
林念還沒接話，沈知意已經重新低頭看報告去了，仿佛剛才那句夸獎只是順手丟的。周野在旁邊沖林念擠眉弄眼，壓低聲音說："沈姐就這樣，高冷，但其實人特好，上回我發(fā)燒是她給我買的藥——"
"周野。"沈知意的聲音又從報告后面飄出來，"你電源線又***座上了。"
周野一個箭步沖回去拔線，林念趁著這功夫把自己的背包放到了靠窗的那張桌上。桌子確實剛擦過，還能聞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窗外能看到市局后院停車場，幾輛**整齊地停著，遠處是東州灰蒙蒙的天際線。
她打開電腦，桌面上已經有周野幫她建好的文件夾，標簽是"新人林念_資料"。她剛點開，就見陸衍從門口探進半個身子："換衣服，出現場。"
十分鐘后，她換上警服坐進副駕駛。陸衍開車，單手打方向盤，另一只手在手機上飛快打字。
"又發(fā)現了一具？"林念問。
"不是。找到了頭。"陸衍把手機扔到中控臺上，"環(huán)衛(wèi)工人在城南垃圾中轉站翻出來的，打包在黑色垃圾袋里，和昨天居民扔的生活垃圾混在一起。法醫(yī)初步確認跟水上公園那具是同一人。"
林念心跳快了兩拍。找到頭意味著面部識別能做，身份很快就能確認，但另一個問題冒出來——兇手為什么要把頭和身體分兩處拋？是刻意為之還是倉促處理？
"你怎么想？"陸衍忽然問她。
她斟酌了一下："如果是熟人作案，拋頭是泄憤，或者不想讓人認出受害者。如果是不認識的人，那更像反偵察。但水上公園和城南垃圾站一個在東一個在南，開車都要四十分鐘，兇手愿意花時間跑這么遠，說明他有交通工具，而且不慌。"
陸衍沒點評，車拐了個急彎，她的肩膀撞到車門上。
"安全帶。"他說。
她低頭一看，確實沒系。紅著臉扣好扣子，發(fā)現陸衍嘴角似乎翹了一下，又沒了。
城南垃圾中轉站已經被警戒線圍了起來。七八個穿著防護服的技術人員在翻找周邊垃圾，空氣里彌漫著腐爛和化學藥劑混合的怪味。林念跟著陸衍穿過人群，一個戴白手套的中年男人走過來，手里拎著個證物袋，里面是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東西。
"陸隊，初步檢驗，女性，年齡匹配，切口整齊，頸椎切斷面一刀到底。"男人把證物袋舉起來讓陸衍看，"兇手要么有解剖經驗，要么用工具極其順手。"
陸衍湊近看了一眼，神色沒什么變化，但林念注意到他攥著褲兜的手收緊了。她站在旁邊，目光落在那袋子上。袋子外層是普通超市垃圾袋，黑色，沒有標志。但就在她盯著看的時候，太陽穴猛地跳了一下。
那感覺像是有人拿**進了她的眼眶后面，又鈍又疼，眼前突然黑了半秒，再亮起來的時候——
她看見了一只手。
男人的手。粗糙，骨節(jié)很大，右手手背上有一塊暗紅色的胎記，形狀像一片楓葉。那只手正握著一把什么東西，刀身反著暗光。然后畫面切掉了，黑屏。
她搖晃了一下，手扶住旁邊的鐵皮垃圾桶，垃圾桶蓋子沒蓋穩(wěn)，"哐"一聲掉在地上。
所有人轉頭看她。
"沒事吧？"陸衍第一個走過來，皺著眉打量她臉色，"中暑了？"
林念胃里翻涌。那畫面太真實，真實到她幾乎能聞到血腥味。但更讓她后怕的是——她從來沒有見過那個畫面，她不知道那個男人是誰，不知道那把刀長什么樣，剛才那幾秒的畫面完全憑空出現在了她腦子里。
"沒……沒事。"她直起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wěn)，"昨晚沒睡好，有點低血糖。"
陸衍盯著她看了兩秒，扭頭對旁邊一個人說："給她拿瓶水。"
她接了水，擰開蓋子喝了兩口，太陽穴還在跳，但畫面沒有再出現。她低頭看著手里的礦泉水瓶，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回到**上，陸衍坐在駕駛座沒點火，偏頭看她："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林念一驚："什么？"
"你剛才那個表情。"陸衍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視線沒離開她的臉，"你在垃圾站盯著那袋子看了三秒，然后整個人跟見了鬼一樣。你不是低血糖。"
林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她沒法解釋。難不成要說"我剛才腦袋里閃過了兇手的手"？她自己都覺得荒謬，怕不是中暑產生了幻覺。
"算了。"陸衍看她半天不吭聲，把車鑰匙擰了一下，"不舒服就回局里歇著。下午法醫(yī)那邊出了身份你再過來。"
車開回市局的路上，她望著窗外飛快掠過的行道樹，腦子里反復回放那段畫面。那只男人的手，手背上的楓葉形胎記，握刀的姿勢。她閉上眼，胎記的細節(jié)在黑暗中異常清晰——那塊暗紅色偏紫，邊緣不規(guī)則，像是燙傷后又長了疤，血管在皮膚下面微微鼓起。
她想吐。
到了局里她沒回辦公室，拐進了洗手間，用涼水沖了把臉。冷水激得她清醒了一點，她撐著洗手臺抬頭看鏡子里的自己——臉色蒼白，嘴角還有沒擦干凈的水珠，瞳孔微微放大。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發(fā)生了什么。
但有一點她能確定——那個畫面，那只手，不是她臆想出來的。太真實了，細節(jié)太具體了，比任何做夢或者幻覺都要清晰。她甚至在回想的時候能感知到握刀時手指的發(fā)力感。
她哆嗦著從兜里摸出手機，想給養(yǎng)父打個電話，猶豫了三秒又按滅了屏幕。
說什么呢？"爸我好像瘋了"？
她深呼吸三次，把臉上的水擦干凈，重新戴好眼鏡，推門出去了。
下午兩點，沈知意拿著初步身份鑒定報告走進一隊辦公室。所有人在白板前圍了一圈，林念站在最外圈，手里攥著一支筆，指節(jié)發(fā)白。
"死者叫陳媛，二十二歲，東州本地人，在一家美容院做前臺。"沈知意把打印出來的照片貼在白板上，"父母都是普通職工，三天前報失蹤。排查社會關系顯示她有一個男友叫王磊，在水上公園附近的**店打工，兩人案發(fā)前吵過架。"
"王磊有車嗎？"陸衍問。
"一輛二手面包車，銀色。調了水上公園周邊的監(jiān)控，案發(fā)當晚那輛車出現過兩次。"
"人在哪？"
"租住在城中村，東街八十七號。"周野舉著平板電腦插嘴，"我查了他的手機信號基站位置，昨晚十一點到今早五點都在家。但他把手機落家里了還是人確實在家，這個沒法確認。"
"去抓人。"陸衍從桌上抄起外套，走到門口時腳步一頓，回頭看林念，"你留下。"
"為什么？"
"你狀態(tài)不對。"他語氣不容反駁，"要么去醫(yī)務室看看，要么回家睡覺。"
林念站在辦公室里，聽著走廊里急促遠去的腳步聲，忽然覺得有點委屈。她又不是故意的，那畫面莫名其妙鉆進她腦子里，她能怎么辦？難道跟他說"隊長我腦袋里出現了案發(fā)現場"？
可她轉念一想——他能不能信？如果她真說了，他是會覺得她瘋了，還是——
她忽然站起來，快步走出辦公室。
樓下**已經開走兩輛，還有一輛技術組的車停在院里。她跑到門口攔住正要上車的周野："去東街認不認識路？"
"認識啊，怎么了？"
"帶我過去。"
周野猶豫了一下："陸隊說了不讓你去……"
"我是他隊員，陳媛的案子我經手了，我有義務去現場。"林念拉開車門坐進去，"開車。"
周野嘆了口氣，發(fā)動引擎。
城中村的路窄得只夠一輛車通過，違停的面包車把本就逼仄的小巷堵得更擠。他們到的時候陸衍已經帶人上了三樓，樓道里站著兩個穿制服的轄區(qū)*****。林念從他們中間擠過去，踩上咯吱作響的樓梯。
三樓最里面那間房門口擠了四個人，陸衍站在最中間，側面對著她，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指紋比對上了？"他問身后的人。
"確認，浴室里的指紋跟王磊匹配，死者指甲縫里也提取到了他的皮屑組織。"
陸衍點了下頭："人呢？"
"跑了。鄰居說昨晚十一點多聽見有人下樓，動靜很大——"
林念站在門口，視線越過人群往里看。這是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團，枕頭上有明顯的凹陷。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已經干了。
然后太陽穴又跳了。
這次比上次更兇，像有人拿錘子從里面往外砸。她眼前一黑，畫面猛地灌進來——還是那間出租屋，但燈亮著。一個男人背對著她站在床邊，床上的女孩蜷縮著，面朝墻壁。男人轉過身來，右手攥著一把剔骨刀，手背上的楓葉胎記因為用力而凸起。
女孩在發(fā)抖。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嗚咽，然后是男人低啞的聲音："別動，很快就好。"
畫面再次切斷。
林念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一只手從側面撈住了她的胳膊。
"***跟過來干什么。"陸衍的聲音又低又怒，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但拽著她的力道沒松，把她從門口拖到了走廊上，按在墻邊。
她靠墻站著，眼前發(fā)花。陸衍的臉在她視線里晃了兩下才對焦。他滿臉戾氣，下巴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他說："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在垃圾站那樣，現在又這樣，你——"
"他跑了。"
林念打斷他，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晰。
"什么？"
"王磊。他昨晚十一點多離開的，不是逃跑，是他本來就沒打算留在家里。"她喘了口氣，眼睛聚焦在陸衍臉上，"他右手有一塊胎記，楓葉形狀，暗紅色偏紫。那把刀是剔骨刀，長大概二十五公分。他——"
她停住了。因為她看到陸衍臉上的表情從憤怒慢慢變成了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
驚訝？懷疑？還是……他信了？
"你怎么知道的？"陸衍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旁邊的人聽見。
林念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熬夜熬到渾濁的瞳孔里，倒映著她蒼白的臉。
"我說我也不知道你信嗎？"她說。
走廊盡頭傳來有人喊"陸隊抓到王磊了"，陸衍沒動，仍然看著她。幾秒鐘后他松開她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回去再說。"他說。
林念靠在墻上，聽著樓下傳來男人掙扎叫罵的聲音和銬子咔嚓扣上的金屬響。她的太陽穴還在跳，但比剛才輕了一點。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有點抖。
剛才那畫面里的每一樣東西她都記得——床單的顏色是淺藍格子的，桌上的泡面是老壇酸菜味的，墻上掛著一件黑色羽絨服，拉鏈頭上缺了一顆塑料片。
所有這些細節(jié)，她剛才在那間屋子里只掃了一眼。甚至有些東西，她根本沒看到。
但它們就在她腦子里。
像錄像帶倒回去重新放了一遍。
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所以不是做夢。
那么問題只有一個——她身上到底發(fā)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