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外星人這件事------------------------------------------，我正在做一個關于甲方終于簽字了的夢。。海淀的早晨從隔壁裝修的電鉆聲開始，已經持續(xù)了三個月。我懷疑那家人在挖一個新的地鐵站來實現(xiàn)打工人地鐵就在樓門口的夢想。孟原翻了個身，塞上耳塞，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動作行云流水，像是演練過八百遍——確實是，這是我們在這套老小區(qū)一居室里醒來的第八百多個早晨。，進了廚房。房子不大，一室一廳，但對于兩個北漂來說已經算是可以了——老小區(qū)的好處是戶型方正，朝南，臥室有陽臺，能曬到太陽。大概是太陽的緣故，***開的格外的好，推開陽臺門就是花茶的香味。廚房是窄了點，但一個人做飯剛好夠用。我打火倒油，磕了兩個雞蛋。油煙機的轟鳴蓋住了電鉆聲，一時之間竟然有點安靜。，男，二十九歲，文旅策劃師，待業(yè)狀態(tài)。，是公司部門還沒倒閉，但上一次接到項目是三個月前。一個山西某縣的"田園綜合體總體規(guī)劃"，出了方案甲方說流程還沒走完，要不你們先做著方案，再等等我們內部審批?？戳巳娣桨钢笳f預算砍了，要不你們先出個簡版。簡版出了，甲方又說領導換了，新領導想做康養(yǎng)?？叼B(yǎng)方案還沒出，新領導也換了。領導換上來說要不考慮一下別的選址。我有時候覺得，我所有的甲方領導可能是按季度輪換的。。我把其中一個放進孟原的碗里，自己吃了另一個。面包機跳起來的時候，孟原從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水。"。孟原坐起來，頭發(fā)亂得能顯示出最近睡眠不足的問題。她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睜開一只眼睛看我。"你今天去公司嗎？""不去。沒活兒。""那能接我下班是不是！""當然！"。我們之間有一個默契：關于工作的話題，點到為止。她工作的投資公司效益不錯，五險一金繳得比我的合同工資還高。有時候我覺得這房子的房租其實是她一個人在出，我只能算個搭伙做飯的。，一邊刷一邊對著鏡子笑——她就是這樣的人，一大早就開始笑，也不知道在高興什么。她從來不用護膚品，皮膚好得不像人類——這句話在我腦子里打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笑了一下。"你今天上班還是從玲瓏公園那邊繞一下嗎？"我靠在廚房門框上問。
"嗯。散散步。"
"你那不叫散步，叫打卡。"
孟原從衛(wèi)生間探出頭，嘴里還叼著牙刷，含含糊糊地說："打卡怎么了，打卡是打工人的基本素養(yǎng)。"
我心想你這打卡要是真有用，地球早沒了。
但我沒說。我們結婚兩年多了，我知道她是外星人這件事已經快六年了。怎么發(fā)現(xiàn)的就不展開說了——不是撞見她在半夜三點用什么看起來就很神奇的設備給外星總部發(fā)信號的那種事情，就是一個很普通的瞬間，普通到我現(xiàn)在想起來都覺得荒謬。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發(fā)現(xiàn)之后——我大概怕了三天。不是怕她，是怕這個世界突然變得比我想象的大太多，并且可能看到了呼叫三體人來拯救地球的可能。**天我開始問她各種宇宙學問題，第五天買了本《星際航行概論》，第六天她說你能不能別問了，第七天我開了瓶紅酒說行那先喝酒。在那之后的幾年里我用了一種不太正常的方式追她——不是人類追人類的那種追，是證明一個人類在知道了一切之后還能選擇站在這邊的追。她一開始是戰(zhàn)略性接觸——我一個住玲瓏公園附近的文旅規(guī)劃師，對她在北京的任務來說是個方便的掩護。但后來她說，那天我拿著《星際航行概論》問她跨星系通訊的物理基礎是什么的時候，她第一次覺得——這個地球人不太一樣。不是因為書。是因為我問問題的時候不發(fā)抖，并且看到我產生了一種地球毀滅的時候順帶把我的行業(yè)也一起毀滅了好了的念頭。后來她答應了。再后來我們結了婚?？炝炅?，這套語言體系一直在——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什么能開玩笑，什么碰都不能碰。
比如"聯(lián)系上了嗎"可以問，"什么時候毀滅"也可以問——這個后面再說。但"你的報告寫完了嗎"或者"你們外星總部那里新財務還沒把流程發(fā)給你嗎"這個問題，我從來不敢問。
孟原換好衣服出來，灰色的西裝外套，黑色的褲子。投資公司財務經理的標準裝扮。她站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忽然說了一句："對了，這幾天玲瓏塔那邊好像在搞什么活動，來了不少人。我看公園門口掛了**。"
"什么活動？"
"沒仔細看。好像是什么文物活化之類的。"
我的專業(yè)雷達響了一下。"古建文物活化"是這兩年年文旅的熱詞。前幾年是"文旅融合"，再之前是"特色小鎮(zhèn)"，更早是"全域旅游"。旅游規(guī)劃的黃金時代、白金時代、白銀時代甚至是青銅時代我全都剛好全部錯過，現(xiàn)在就是每年一個新詞，每年換一批人折騰，每年都是同一批甲方領導的季度輪換。
"你們投資公司投文旅項目嗎？"我問。
"不投。"
"那你怎么這么關注。"
孟原穿好鞋，站直了看我。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有時候在某些光線下會泛一點不太正常的微光。她說："因為你做這行啊，晚上見老公。"
然后她就出門了。
我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間覺得她這句話還挺甜的。然后我想，她可能是在讓我也沒事兒就去玲瓏塔幫她看一下信號故障的排查有沒有什么新進展，看看有沒有什么暴露的異常情況。然后我又想，這兩種可能性并不矛盾。
我老婆是外星人。什么什么文明的宇宙文明歸口管理辦公室地球大**區(qū)負責人。聽起來很長很唬人，翻譯**類語言就是：一個駐外辦事組小組長，被總部忘了八年，連自己是不是已經被開除了都不知道。
而我，她的合法丈夫，人類，曾經意氣風發(fā)回國投身文旅規(guī)劃事業(yè)，可惜撞上行業(yè)天黑，現(xiàn)在每天早上煎兩個蛋，其中一個給她，然后等她出門后站在窗戶邊上，看玲瓏公園的方向。
今天的北京有一些陰天。慈壽寺塔在灰蒙蒙的空氣里若隱若現(xiàn)，八角十三層的密檐像是從四百年前的明朝伸出來的一只手，安靜地攥著一個秘密。
那座塔里面，藏著孟原和總部的通信設備。
已經壞了八年了。
我有時候會想，要是哪天設備突然好了，孟原收到總部的回復，說地球不用毀滅了——那我該怎么辦？繼續(xù)在這個行業(yè)里等著甲方領導按季度輪換？還是終于必須要從一個天黑了的行業(yè)轉行去另外一個夕陽行業(yè)了？
更多的時候我會想，要是總部的回復是"批準毀滅"，那房租是不是就不用交了。
我站在窗邊把這個想法又過了一遍，然后打開手機看行業(yè)新聞。文旅部又發(fā)了新文件，說要進一步推動文化遺產活化利用，促進文旅融合，發(fā)展智慧旅游，將科技融入旅游體驗中。我往下劃了兩屏，實在看不下去，關掉了。
工作群里安靜得像一座墳。上次有人說話還是上上周，行政發(fā)了一條"會議室空調壞了，大家克服一下"。一共六個人已讀，沒人回復。我在的這個部門現(xiàn)在就剩七個人了，去掉領導，去掉行政，干活的一共五個?？照{壞不壞的，其實也沒什么會議需要開。
我關上手機，又看了一眼遠處的塔。
孟原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公司了，騎車十幾分鐘就能到公司，從玲瓏塔繞一下無非也就是多幾分鐘的時間，坐在財務部的工位上，打開電腦，做著我永遠搞不明白的那些財務報表。她的同事不會知道，這個每天中午跟他們一起點外賣、吐槽食堂飯菜的女同事，真實身份是一個外星文明的區(qū)域負責人，手上掌握著地球的"評估報告"草稿。
雖然那份草稿在飛書文檔里躺了八年，最后一次編輯還是不到六年前。
她的飛書簽名寫的是：在職，勿念。
也不知道是寫給總部看的，還是寫給自己看的。
我給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坐在電腦前，打開了**網站。
這個行業(yè)真的完蛋了。文旅策劃的崗位，整個北京今天一共放出來兩個，一個要八年以上經驗會從策劃到施工圖全出的，一個寫著"薪資面議"——通常這意味著薪資低到不好意思寫。
然后我想起來，孟原走之前說的那個文物活化活動。玲瓏塔要是真被文旅局盯上了，各種活動、研學、燈光秀一波接一波，塔里那個設備早晚要出問題。
哦，沒事兒了，是已經出問題了。問題是修不好，除了聯(lián)系不上外星總部，WIFI信號倒是很好。
何故那小子在塔底下待了八年，除了把自己的游戲段位打上去了，什么也沒修好。
也許我應該去塔那邊看看。
不是為了孟原，不是為了什么拯救地球。就是——閑著也是閑著。
我穿上外套，出了門，樓道里的聲控燈又壞了。我摸黑下了四層樓，推開單元門，五月的風呼了我一臉。
玲瓏公園離我們小區(qū)走路十分鐘。
我往那個方向走，遠遠的已經能看到公園門口拉著的紅色**。上面的字看不太清，但大概就是孟原說的什么活動。
我走到公園門口，站在**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
"陸鼎區(qū)文化遺產活化月系列活動——玲瓏塔文化體驗季"。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主辦單位：陸鼎區(qū)文化和***"。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大概有十秒鐘。然后我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fā)到了公司的群里面。
附了一句話：王總，這個咱們有沒有資源能去聊聊？
王總秒回：聊什么。
我說：最近文旅局在做的古建筑活化項目。我家旁邊就有一個。咱們能不能和別的項目地的甲方對接一下。
王總過了很久，回了一個字。
好。
他大概也看出來了我是在無所事事，沒事找事，給工作群刷一下存在感。
我看著這個"好"字，并沒有什么感覺，對接過太多的項目了，但到目前為止什么都沒發(fā)生，雖然這個項目跟我們半毛錢關系沒有，雖然我連方案都沒想好，雖然文旅局都不知道我們認為他們需要我們，雖然基本不會有什么結果。
但我至少今天應該能在工作周報上寫聯(lián)系了多少個資源方，打了多少個溝通電話。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又看了一眼玲瓏塔。四百年的磚塔沉默地站著，里面藏著一臺外星通信設備。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文旅局的活化項目，會不會碰到塔里面不該碰的東西？
我決定先進公園逛一圈，當散步。
——不對，我這不叫散步，我這叫打卡。
我老婆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