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清晨來得比前幾日都要早。林哀是被鳥叫吵醒的，窗外有一只灰喜鵲落在防盜窗的鐵欄上，尾巴翹得高高的，轉(zhuǎn)著腦袋朝屋里看。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那只鳥歪著頭打量她，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她動了動身子，喜鵲撲棱一下飛走了，翅膀扇動的聲響在安靜的小區(qū)里格外清脆。

她坐起來，第一件事是看窗臺上的綠蘿。三根新藤又長長了一些，最前面那根的尖端卷著的小芽舒展開了半片葉，嫩綠的，在晨光里透著光。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小葉子的邊緣，軟軟的，涼涼的，像一小片絲綢。她把臉湊近聞了聞，青草的氣息很淡，混著土腥味，但她覺得好聞。

今天不一樣。今天要去海邊。林哀站在衣柜前面翻了很久，最后選了一件白色的毛衣——她很少穿白色，怕臟，怕顯得臉色更差。但今天她想穿白的，不知道為什么，就覺得應(yīng)該穿白的。毛衣外面套了件淡藍(lán)色的棉服，是她只有去稍微"重要"的場合才會穿的那件，買了兩年了穿過的次數(shù)一只手?jǐn)?shù)得過來。

她站在鏡子前面照了很久。白色襯得她的臉更白了，但眼底的青色反而沒那么明顯了。她用手指把自己的頭發(fā)梳理順，這次沒有扎馬尾，讓頭發(fā)披著，發(fā)尾剛過肩膀，被毛衣領(lǐng)子撐著微微向外翹。她對著鏡子做了一個笑的動作，左眉那顆痣跳了一下，她看了覺得還不錯。

手機響了。宋時發(fā)來一條消息："樓下。今天風(fēng)大，多穿點。"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裝備，加了一條圍巾，墨綠色的，毛線織的，圍了兩圈。然后拎起帆布包下樓。宋時的車停在單元門口，車窗搖下來一半，他的側(cè)臉從里面露出來，今天換了一件深棕色的夾克，里面是黑色高領(lǐng)毛衣。他看見她出來，伸手把副駕的車門從里面推開了。

林哀坐進(jìn)去，車?yán)锱瘹忾_得足，她搓了搓手，把帆布包擱在腿上。"早。"

"早。"宋時發(fā)動車子，看了一眼她。"你穿白色好看。"

林哀系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她偏頭看他，他的視線已經(jīng)回到前方路面上了，表情像在陳述天氣一樣平常。她把安全帶的扣咔噠按進(jìn)去，嘴唇抿了抿，沒讓自己笑得太明顯。

去海邊的路比去教堂遠(yuǎn)了一倍。車子開出城區(qū)，經(jīng)過一片片農(nóng)田和村莊，路兩邊的白楊樹齊刷刷地站成兩排，樹梢上的葉子已經(jīng)落凈了，只剩下光禿的枝干伸向灰藍(lán)的天。車?yán)锏呐瘹庾屗杌栌?，但她撐著沒睡，看著窗外漸漸開闊的風(fēng)景——田埂上蹲著稻草人，穿了件破舊的紅色外套，在風(fēng)里一飄一飄的；路邊有條黃狗追著車跑了十幾米，最后停下來站在那兒喘氣；遠(yuǎn)處有高壓線的鐵塔一座連著一座，線纜在晨光里閃著一道道銀色的光。

"你小時候來過海邊嗎？"宋時問。

林哀搖頭。"沒有。我小時候最遠(yuǎn)就去過鎮(zhèn)上的菜市場。張姨嫌帶我出門麻煩。"

"后來呢？"

"后來工作了，有年假也不知道去哪兒。圖書館同事約著去旅游，我沒去。我就說家里有事。"林哀的手指在安全帶上來回摩挲。"其實沒事。就是不敢跟人一起出門。怕拖別人后腿。"

宋時沒接話。車拐了一個彎，前方豁然開朗——海出現(xiàn)在視野里了?；宜{(lán)色的水面從地平線鋪過來，和天的交界處是一條模糊的銀灰色線，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海面上浮著薄薄的一層霧，幾艘漁船停在近岸的地方，桅桿的輪廓在霧里影影綽綽的。

林哀的身子往車窗那邊傾了一下，手貼著玻璃，眼睛微微睜大了。她看著那片無邊無際的水，嘴唇輕輕張開，好久沒說出一句話。

車停在海邊的停車場上。宋時熄了火，兩個人從車上下來。海風(fēng)迎面撲過來，又咸又冷的風(fēng)裹著細(xì)沙打在臉上，林哀的圍巾被吹得飄起來，她伸手按住。她站在那里看著海，看著那片灰藍(lán)色的、波浪層層疊疊推過來的海面，忽然覺得鼻子酸了。

"好大啊，"她說。聲音被海風(fēng)卷走了大半，剩下幾個字落在宋時耳朵里。"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她邁步往沙灘上走。沙子是灰白色的，被海水沖得又細(xì)又密，踩上去軟軟的，每一步都陷下去一個小坑。海風(fēng)把她的頭發(fā)吹得滿處飛，白色毛衣的袖子被風(fēng)灌得鼓起來，她像一只瘦瘦的風(fēng)箏，站在海邊搖搖晃晃的。

她走到浪邊停下來。潮水涌上來的地方沙子顏色更深，濕漉漉的，泛著暗褐色的光。海浪推過來的時候白色的泡沫在沙面上鋪開一**，然后退回去，把一些細(xì)小的貝殼和碎石子留在原地。林哀蹲下來，看著潮水再次涌上來，白色的泡沫漫到她鞋尖前面兩寸的地方又縮回去了，像一只試探著伸過來又縮回去的手。

她把手指伸進(jìn)沙子里，涼的，濕的，細(xì)小的沙粒嵌進(jìn)指紋的溝壑里。她抓了一把沙，海水從指縫里滲出去，剩下的沙子顏色深一塊淺一塊的，黏在掌心上。"宋時你看，"她舉著手給他看，"這是海。"

宋時站在她旁邊，風(fēng)把他的夾克下擺吹得翻起來。"嗯，這是海。"

"我二十六年來第一次摸到海。"林哀把那把沙子撒了，拍了拍手站起來。她看著前方那片遼闊的水面，潮聲一陣一陣地涌過來，節(jié)奏很穩(wěn)，像什么東西在呼吸。她忽然笑起來——是那種很大聲的笑，被風(fēng)扯碎了，變成斷斷續(xù)續(xù)的音節(jié)散在空氣里。"我活到二十六歲，第一次看海。你說我多虧。"

"虧什么？"

"虧我以前那么多時間，都浪費在角落里蹲著。"

宋時看著她。她的白色毛衣在海風(fēng)里鼓著，圍巾被吹散了一邊垂在肩上，頭發(fā)亂糟糟地糊在臉上，但她站在那里笑的樣子，是這幾天里最放松的一次。她的肩膀不再縮著了，兩條手臂垂在身側(cè)，手指自然舒展著，迎著風(fēng)吹。

"今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宋時說，"你選。"

林哀想了三秒鐘，然后彎下腰開始脫鞋。她坐在沙地上，把帆布鞋脫了，襪子也脫了，光著腳踩在沙子上。腳趾碰到沙面的瞬間她縮了一下——太涼了，十一月底的海灘，沙子和海水都是冰的。但她沒把腳收回來，反而往前走了兩步，讓腳丫陷進(jìn)濕沙里。

"你瘋了。"宋時看著她。

"我沒瘋。"林哀的腳趾在沙里動了動，冰涼的觸感從腳底一路竄上來，她吸了一口氣，但臉上的笑沒散。"我活到現(xiàn)在，沒有光腳踩過沙。我想踩一次。

她往水邊走了兩步，潮水正好涌上來，漫過她的腳背又退下去。她叫了一聲，又冷又刺激，兩只腳在濕沙里跳了兩下，但沒躲開。"哎呀——"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腳背上沾著細(xì)沙和幾粒碎貝殼，被水浸過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粉色。"宋時你也來。"

宋時站在干燥的沙地上看著她。"我不來。"

"來嘛。"林哀回頭看他，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擋了半張臉，她從發(fā)絲縫隙里看著他，眼神亮晶晶的。"你來，我報銷。"

宋時看了她兩秒，然后彎下腰解鞋帶。他把鞋和襪子脫了，整齊地放在她那雙帆布鞋旁邊，然后朝她走過去。他踩進(jìn)濕沙的時候表情沒變，但林哀注意到他的腳趾蜷了一下，是那種被冷到的本能反應(yīng)。

她笑了。她看著他光腳站在海水里，腳踝露在外面，褲腿卷了兩折，和她一樣狼狽地縮著肩膀。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幕特別不真實——一個收了她錢的陌生人，大冬天光著腳陪她在海邊踩浪，臉上掛著一種認(rèn)命的表情，像在說"就當(dāng)加班了"。

"你冷嗎？"林哀問。

"冷。"宋時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潮水在他腳面刷過去又刷回來。

"我也冷。但我覺得特別高興。"林哀說著往前走了兩步，讓海水漫到她的小腿肚子。冰得她打了個激靈，但她沒退。她仰頭看著天，今天的云層很薄，太陽從云縫里漏下一束束的光柱，照在海面上像一把把金色的扇子鋪開。她張開雙臂，對著海喊了一聲——

"啊——"

聲音被海風(fēng)卷走了，消失在**里。她又喊了一聲，更用力的一聲，喊完之后喉嚨里**辣的，胸口起伏著喘氣。她回頭看著宋時，眼眶紅了一圈，但她在笑。"我不知道能喊什么。就想叫一聲。"

宋時站在她身后的淺水里，看著她。她的背影在灰藍(lán)色的海天之間是一個瘦小的、被白色毛衣裹著的剪影，頭發(fā)在風(fēng)里散開，像一幅水墨畫里暈染的墨。他把手機從口袋里掏出來，對著她的背影拍了一張?？扉T聲被潮聲蓋住了，她沒聽見。

"走吧，"她轉(zhuǎn)過身來，小跑著往回走，腳在沙子上留下兩串濕漉漉的腳印。"太冷了，我的腳要沒知覺了。穿鞋穿鞋。"

兩個人并排坐在干燥的沙地上穿鞋襪。林哀的腳凍得通紅，她把襪子往腳上套的時候手指都是僵的，費了好大勁才穿進(jìn)去。宋時穿得快一些，穿好了坐在旁邊等她，看著遠(yuǎn)處海面上那幾艘漁船的輪廓。

穿好鞋，林哀站起來跺了跺腳，讓凍僵的腳趾恢復(fù)知覺。她開始沿著海岸線走，低著頭，目光在濕沙上來回掃。宋時跟在她旁邊，兩個人并排走，腳印一深一淺地印在潮水沖刷過的沙面上。

她撿了很多貝殼。小的、大的、完整的、碎的、卷了邊的、螺旋紋的、扇形的。每撿起一個她都要對著光看看，然后用手擦掉上面沾的沙，舉到宋時面前給他看："你看這個，顏色像不像奶茶？"她又撿起一個："這個有洞，能穿繩子掛脖子上。"她又撿起一個，翻來覆去看了半天："這個缺了一個角，但磨得特別光滑。"

她捧著一兜子貝殼走了一路，手都快盛不下了。走到一處礁石堆前面她停下來，把貝殼一股腦倒在平坦的石面上，蹲下來一個一個地看，像在清點什么寶貝。宋時蹲在她對面，看著她用手指撥弄那些貝殼，把它們按照大小排成一列，又按照顏色排成一列，最后按照形狀排成三行。

"你在干什么？"他問。

"分類。"林哀頭也不抬，專注地排列著。"我小時候沒有玩具，就撿石頭。院子外面那條小河溝里全是圓石頭，我撿回來洗干凈，按大小排、按顏色排、按手感排。一排能排一下午。張姨說我廢物利用，她是在諷刺我，但我覺得挺好。"

她把最后一枚螺旋紋的貝殼放在第三行的末尾，然后退后一點看整體布局。五顏六色的貝殼在灰白色的石面上躺著，被海風(fēng)吹干了一些，表面的水痕慢慢褪去，露出本來的紋理和光澤。

"你看，"她指著那排貝殼給宋時看，"這些全是殘次品。缺角的、有裂的、被磨薄了的。但沒有一片是一樣的。"

宋時看著那排貝殼，又看了看她。她的臉因為吹了海風(fēng)泛著淡淡的紅，鼻尖也是紅的，但眼神很亮。"它們都挺好看的。"他說。

"是吧。"林哀把那排貝殼一個個收起來，裝進(jìn)棉服的口袋里。口袋被塞得鼓鼓囊囊的，走路的時候能聽到貝殼相撞的細(xì)響。"我要帶回去。放窗臺上和綠蘿做鄰居。"

他們在海邊走了一個多小時。潮水漸漸退了，露出一**濕漉漉的灘涂，灘涂上布滿了細(xì)小的孔洞，是螃蟹的窩。林哀蹲在灘涂邊上看了一會兒，看到一只指甲蓋大的小螃蟹橫著從洞里爬出來，在濕泥上留下一串細(xì)碎的痕跡。她屏住呼吸看著它橫著走了一段路然后鉆回另一個洞里，整個過程不到半分鐘，但她看得入迷了。

"它好忙啊，"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這么小一點，也要從這兒走到那兒，再走回去。也不知道為了什么。"

宋時站在她后面，看著她。"你也是。"

"我是什么？"

"也是這么一小點，從這兒走到那兒。不知道為了什么。"

林哀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那我比它走得多一點。我今天走到海邊了。它可能一輩子沒走出過這片灘涂。"

太陽慢慢升高了，雖然被云層擋著看不全，但光線充足了很多，海面從灰藍(lán)變成了帶一點綠的藍(lán)，遠(yuǎn)處那條銀灰色的天際線更分明了一些。海鷗開始多起來，白色的翅膀貼著海面滑翔，偶爾發(fā)出尖銳的鳴叫。

"餓了。"林哀摸了摸肚子。"這兒有吃的嗎？"

海邊有一排小攤子，這時候天冷人少，開著的只有兩個攤。一個是賣烤紅薯的，鐵皮爐子里炭火紅通通的，紅薯的焦香飄了半條防風(fēng)堤。一個是賣炒面的，簡易的棚子下面支著一口大鐵鍋，老板正揮著鏟子翻面。林哀選了烤紅薯，捧著一個燙手的紅薯蹲在石階上剝皮。紅薯皮被烤得焦焦的，輕輕一碰就裂開了，露出里面金**的瓤，冒著白氣。她吹了吹咬了一口，綿密的甜在嘴里化開，燙得她直吸氣。

"冬天吃烤紅薯，"她含含糊糊地說，"比麻辣燙還幸福。"

宋時也捧著一個，坐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兩個人并排蹲著，像兩只縮著脖子的鵪鶉，啃著手里的紅薯。海風(fēng)把紅薯的香氣吹散了，引來了兩只海鷗落在不遠(yuǎn)處的礁石上，歪著頭朝這邊看。

林哀掰了一小塊紅薯扔過去，海鷗撲棱著飛過來啄走了，另一只沒搶到，不滿地叫了一聲。"你看，它們也會爭。"林哀說，"跟人一樣。"

"人爭的東西比海鷗多。"宋時咬了一口紅薯。

"也是。"林哀把最后一塊紅薯塞進(jìn)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但人也會分。比如你現(xiàn)在手上那個，分我一半？"

宋時看了看手里還剩大半的紅薯，掰了一半遞給她。她接過來咬了一口，含混地說："你分我了，你就是好人了。"

太陽從云層后面完全露出來了。午后的陽光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碎金一樣鋪滿了整片海。林哀靠在防風(fēng)堤的水泥矮墻上，瞇著眼看著那片光，海風(fēng)吹著她的臉，她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海浪反復(fù)沖刷的石頭，表面所有粗糙的棱角都被磨平了一些。

"宋時，"她說，"如果我現(xiàn)在死了，我也不虧了。我看過海了。"

宋時沒有說話。他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側(cè)臉，陽光在她的鼻梁和顴骨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在光里透著一點棕，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

"但我覺得，看海是看不夠的。"林哀繼續(xù)說，聲音輕輕的，被海風(fēng)裹著。"我今天看了，明天還想看。后天也想看。看不夠了才有意思，對不對？"

"對。"

"那我不死了行不行？"她偏過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點玩笑的意思，又有一點別的什么——是那種清醒著知道自己在說傻話但仍要說出來的表情。

宋時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后他說："行。但你來付違約金。"

林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來了。笑聲在海風(fēng)里散開，被波**接住又送了回來。她笑得彎了腰，手撐在膝蓋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海鷗被她的笑聲驚得撲棱棱飛走了，在遠(yuǎn)處的海面上劃了一道白弧。

"宋時，你真的很會接梗。"她直起身來擦了一下笑出來的眼淚。"你是干這行練出來的嗎？"

"天賦。"宋時把最后一口紅薯皮收進(jìn)塑料袋里。

他們在海邊的防波堤上又坐了很久。太陽從當(dāng)空慢慢往西偏，潮水也從退潮轉(zhuǎn)成了漲潮，波浪的聲音漸漸變大。林哀把撿來的貝殼從口袋里掏出來一枚一枚地擺在膝蓋上，排成一條弧線，像半道彩虹。她用手指依次點過那些貝殼，嘴里念念有詞——"這個是今天的第一個，這個是缺角的，這個像奶茶，這個上面有花紋像地圖，這個是剛才那只小螃蟹爬過的……"

宋時坐在旁邊，看著她。她點貝殼的時候手指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什么珍貴的東西。陽光照在她的白色毛衣上，整個人從遠(yuǎn)處看像一團(tuán)暖融融的光。

"宋時，"她停下手里的動作，轉(zhuǎn)過頭看著他。"你幫我拍張照片吧。"

"我剛才拍了你背影。"宋時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拍張正面的。我想讓未來的我看到今天的我。"她把圍巾整理了一下，把頭發(fā)別到耳后，坐直了，沖著宋時的鏡頭笑了一下。那是一個很自然的笑，嘴角彎起來的時候眼睛也彎了，左眉那顆痣在太陽底下隱約可辨。

宋時按了快門。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把手機轉(zhuǎn)過去給她看。照片上的女人坐在灰白色的防波堤上，身后是波光粼粼的藍(lán)綠色海面，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毛衣，圍著墨綠色的圍巾，頭發(fā)被風(fēng)吹起來，臉上帶著笑。她的眼睛彎彎的，里面有光——不是反光，是從里往外透出來的光。

"好看。"宋時說。

林哀看著照片上的自己，看了好久。這個人她有點陌生——她在照片里見到的自己從來都是板著臉的、面無表情的。這個笑起來的女人她不太認(rèn)識，但她喜歡她。她伸出手指摸了摸屏幕上自己的臉。"存著，"她說，"跟那張稿紙背面的字放在一起。"

她把手機還給宋時，然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沙。"走啦，回去了。海邊待太久我怕我舍不得走了。"

回程的車上，她靠窗坐著，手里攥著那枚螺旋紋的貝殼，拇指在殼面上來回摩挲，感受上面細(xì)密的紋理。車窗外的風(fēng)景和來時一樣——白楊樹、田埂、稻草人——但她覺得它們都比來時好看了。路邊的田野在午后三點的光里鋪著一層金**的暖意，那件破舊的紅色外套的稻草人站在風(fēng)里，像在跟她揮手道別。

她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證明我來過"那個文件夾里加了一條："第五天，去了海邊。撿了十三枚貝殼。吃了烤紅薯。宋時分了我一半。海上有光。"

她打完這行字，退出來，看到微信上有一條未讀消息，是圖書館那個管借閱的大姐發(fā)來的："小哀，你今天又沒來？主管問你了。"林哀看著那條消息，猶豫了兩秒，然后打了幾個字："我生病了，在休病假。"她發(fā)出去之后又打了一行："下周可能也來不了。"發(fā)完她看著那兩行字，把手機扣在腿上，繼續(xù)看著窗外出神。

"圖書館的人問你？"宋時開著車，偏頭瞥了她一眼。

"嗯。問我怎么沒去上班。"

"你怎么說的？"

"我說我生病了。"

宋時頓了頓。"你沒告訴他們實情。"

林哀搖了搖頭。"不想說。說了他們會很為難——他們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對我。平時從沒跟我說過話的人，突然要做出悲傷的樣子，我不忍心。"

車子經(jīng)過一個路口，減速停了下來。紅燈還有三十多秒。宋時拉了手剎，轉(zhuǎn)過頭看著她。"那你為什么告訴我？"

林哀看著窗外，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她轉(zhuǎn)回頭，看著宋時，他的臉在午后從車窗外打進(jìn)來的光里半明半暗。"因為……你本來就是拿錢做這個的。你對我好，是業(yè)務(wù)需要。你不用有負(fù)擔(dān)。"

"那你對我呢？"宋時問。"你是業(yè)務(wù)需要才對我笑？"

林哀愣了一下。她的嘴張了張，想說"是"，但那個字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她看著宋時，他的眼睛在逆光里看著是深褐色的，里面映著車窗外的天光，很亮。

"不是。"她最后說，聲音不大。"我是真的想笑。"

紅燈變綠了。宋時松開手剎踩了油門，車子繼續(xù)往前開。兩個人都沒說話，但車廂里那種安靜和前幾天不太一樣，是一種溫溫的、被什么東西填著的安靜。林哀靠著椅背，把那枚螺旋紋的貝殼貼在臉頰上，涼的，殼面的紋理硌著她的皮膚。她閉著眼，嘴角微微翹著。

到了公寓樓下，她下了車。宋時搖下車窗，冬天的晚風(fēng)從窗口灌進(jìn)去，吹亂了他額前的頭發(fā)。"明天還繼續(xù)？"

"還差兩天呢。"林哀站在單元門口，手里攥著那枚貝殼。"明天排什么？"

"你定。"

她想了想。"明天你來我公寓吧。我給你做飯吃。"她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從來沒給別人做過飯。二十六年來沒有一個人坐在她那張小小的餐桌前面，吃過她做的東西。但她說了，而且她不后悔。

宋時顯然也愣了一下，但很快點了點頭。"好。明天中午，我?guī)Р藖怼?

"不用，我買。"林哀說，"我有錢。"

她轉(zhuǎn)身上樓。樓梯間的聲控?zé)粢粚右粚拥亓亮?，她的腳步聲篤篤地響著。到了六樓她開門進(jìn)屋，換了拖鞋，走到窗臺上把那十三枚貝殼從口袋里掏出來，一枚一枚地擺在綠蘿的花盆旁邊。貝殼和綠蘿的葉片挨在一起，一個白的一個綠的，一個硬的有一個軟的，互相靠著，像一群剛認(rèn)識的鄰居。

她看著那排貝殼和那盆綠蘿，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里笑了一下。然后她打開冰箱看了看里面的存貨——一個西紅柿，兩顆雞蛋，半棵白菜，一把掛面。夠了。明天給宋時做西紅柿雞蛋面。

她洗了手開始準(zhǔn)備——西紅柿切塊，雞蛋打散，白菜切絲。廚房的操作臺只有窄窄的一條，她站在那兒忙活的時候胳膊肘偶爾碰到墻壁，但她不覺得擠。她把面條煮好撈出來過涼水，把西紅柿炒出汁，把雞蛋倒進(jìn)去滑散，加鹽加一點點糖，最后撒了一把蔥花。

做好的面盛在大碗里，她在餐桌前面坐下來，對著那碗面拍了張照片。然后她把照片發(fā)給了宋時，配文："先演習(xí)一遍。明天的比這個更好。"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西紅柿的酸和雞蛋的香在嘴里混著面條的嚼勁，她自己覺得還不錯。她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面，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消失了，屋里暗下來，她沒開燈。就著城市的燈火從窗戶照進(jìn)來的橘**微光，把那碗面吃完了。

洗碗的時候她哼了首歌。哼了兩句發(fā)現(xiàn)是《卡農(nóng)》的調(diào)子，她自己也覺得好笑。她擦干手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路燈亮起來的小區(qū)和街道，看著遠(yuǎn)處高樓上星星點點的窗口，那些窗口里亮著燈，每一盞燈后面都有一個人，或者幾個人，在吃飯、在說話、在笑。

"我也有一盞燈，"她對著窗外說，"雖然沒有別人。"

她停了一下，然后補了一句："但明天就有了。明天有人來吃飯。"

她拉上窗簾，關(guān)了燈，躺在床上的時候那十三枚貝殼在窗臺上被路燈光照出影影綽綽的輪廓，像一排小月亮。她看著那些輪廓，慢慢地閉上了眼。

睡夢里有海潮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