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哀醒來的時候比昨天晚了一些，窗外的天已經(jīng)亮了，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線是淺金色的。她睜開眼的第一反應是去看床頭柜上那本《小王子》，封面朝上躺著，邊角有些卷，扉頁上那行"贈小雅"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藍。她伸手把它撈過來翻到昨晚讀到的那頁，折角的地方夾著一根頭發(fā)絲，是她昨天睡覺前隨手放的。

她合上書坐起來，頭發(fā)亂蓬蓬地貼著脖子，脖子后面有一小塊發(fā)*，是昨天圍巾的標簽扎的。她用手撓了撓，然后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到地板上的時候涼意竄上來，她縮了一下腳趾，趿拉上拖鞋去衛(wèi)生間洗漱。

鏡子里的自己比昨天看起來精神了一點點，眼眶雖然還有點腫，但眼底的青黑淡了些。她湊近了看，左眉尾那顆小痣還是老樣子，淡褐色的，像不小心濺上去的一滴茶水。她用手指碰了碰那顆痣，想起小時候養(yǎng)母說過"眉心長痣是哭命"，她當時不懂什么叫哭命，現(xiàn)在好像懂了一點點。

洗了臉刷了牙，林哀煮了壺水沖了杯燕麥，站在廚房臺面前慢慢喝。她一邊喝一邊看手機，宋時昨晚發(fā)來的最后一條消息停在"那明天我們約幾點"上，她昨晚臨睡前回了"十點吧，圖書館開門"，對面回了個"好，圖書館門口見"。她看著那個"好"字，忽然有一種很奇特的感受——這個人今天真的要來了，要走進她待了五年的地方，那個所有人都當她是透明人的地方。

她喝完燕麥洗了杯子，換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墨綠色的棉服。她站在門口的小鏡子前面照了照，覺得顏色配得有點奇怪，但懶得換了。她用手指梳了兩下頭發(fā)，今天沒扎馬尾，披著，發(fā)尾剛過肩膀，有點毛躁。她把帆布包挎上，出門前回頭看了一眼窗臺上的綠蘿，三根新藤今天看起來又長了一點。"我走了，"她說，聲音輕輕的，"今天帶個人回來給你看看。"

到圖書館的時候剛過九點半。林哀從側門進去，穿過還書區(qū)，走到自己那間小小的辦公間——說是辦公間其實就是在借閱臺后面隔出來的一小片區(qū)域，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擺著一臺老式電腦、一個放便簽紙的架子、一盆小仙人掌，還有一個馬克杯，杯壁上印著"世界讀書日"的字樣，是前年單位發(fā)的。她把自己的帆布包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坐下來打開電腦，屏幕上跳出登錄界面，她輸了工號和密碼，桌面是系統(tǒng)默認的藍色**。

周圍開始有人來了。借閱臺前面的腳步聲漸漸密起來，有人推著還書車經(jīng)過，車輪碾過地磚發(fā)出咕嚕咕嚕的響。林哀抬頭看了一眼，是隔壁借閱區(qū)的小張，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姑娘，比她**歲，入職兩年了。小張從她辦公間門口經(jīng)過的時候頭都沒偏一下，推著車徑直過去了。林哀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書架之間，這個場景她看了五年了，每一個經(jīng)過她門口的人，從來都不會偏頭看一眼。

她從前不覺得這有什么。她甚至習慣了這種透明——大家都在忙著做自己的事，誰有空看一個坐在角落里敲鍵盤的人呢？但今天她坐在那里，看著人來人往，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心里有一小塊地方被人用手指戳了一下，酸酸的。她想告訴這些人，她快要死了。她想看他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臉是什么表情。但她當然不會說，她只是坐在那兒，等十點。

宋時是九點五十八分到的。林哀透過借閱臺側面的玻璃窗看見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穿著一件黑色的長風衣，手里沒拿東西，站得很直。他大概是看了時間，又等了等，到了十點整才推門進來。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清脆的，像有人往水面上扔了顆石子。

林哀從辦公間走出來，迎上他的視線。宋時看到她，微微點了一下頭，朝她走過來。他的步子不大不小，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收斂的從容，風衣的下擺隨著步子輕輕地晃動。

"早，"宋時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大概是顧及圖書館的安靜。"你吃早飯了嗎？"

林哀愣了一下。她沒想到他問的第一句話是這個。"吃了，"她說，"燕麥。"

宋時點頭，目光掃過她身后的借閱臺和層層疊疊的書架："帶我看看吧。你平時待的地方。"

林哀帶著他開始走。她走得慢，步子比平時小了一些，像是想把每一個角落都指給他看。她指了借閱臺——"我每天在這兒蓋章，還回來的書碼好了掃條碼，然后放到推車上。"她指了還書箱——"那個箱子一天能滿三次，周一到周五，從來沒空過。"她指了背后的倉儲區(qū)——"有時候書太多放不下，我就去里面整理，一整就是一下午，那里面沒窗戶，燈是聲控的，不說話就全黑了。"

宋時跟在她身后，安靜地聽。他沒有像昨天那樣拿筆出來記，只是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看著，偶爾點一下頭。林哀說話的時候不敢回頭看他，怕看到他的表情，怕他臉上出現(xiàn)那種"你在跟我講你的日常，可你要死了"的表情。但她也沒停，嘴巴一直動，說著說著就開始講一些更細碎的東西——

"每周二下午會有個大爺來借《故事會》，他每次都把書借走兩周，還回來的時候邊角一定卷了，有一次我問他怎么看的，他說他睡前躺著看，看著看著就睡著了，書掉到地上砸了腳。他后來每次還書都要跟我說一句這次沒砸腳。"

"有個小姑娘每周六來，借三本繪本，坐在兒童區(qū)那個藍色小沙發(fā)上翻完了再借走。**媽從來不陪她進來，就在門口等。有一回小姑娘找不到《好餓的毛毛蟲》，在書架前面急得哭了，我?guī)退页鰜砹?，她抬頭沖我說了聲謝謝，那是五年來唯一一個對我笑的小孩。"

"閱覽區(qū)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有個考研的男生坐了一年，每天八點到，十點走。他桌上永遠放著一瓶農夫山泉和一個藍色保溫杯。去年考完那天他把桌上東西都收走了，走的時候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看鐘，但我想跟他說句加油，沒說出口。"

她說著說著，聲音慢慢變小了。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五年里她能記得的"別人"每一個都鮮活地印在她腦子里——大爺?shù)摹豆适聲?、小?*《好餓的毛毛蟲》、考研男生的藍色保溫杯?？煞催^來，那些人有誰記得她嗎？她來的時候他們抬起頭看過她嗎？她走的時候他們會發(fā)現(xiàn)桌上少了盆仙人掌嗎？

"這邊，"林哀的嗓子緊了一下，她加快步子繞過兩個書架，往兒童閱覽區(qū)的深處走。那里有一排老舊的鐵皮書架，靠墻的角落里光線很暗，頭頂那盞燈壞了一直沒人修，只有旁邊窗戶透過來的散光照著，勉強能看清書脊上的字。林哀在角落里停下來，指著書架頂層最靠里的位置說："我中午就在這兒吃飯。這邊沒人來。"

那個位置積了一層灰。不是普通的浮灰，是那種被忽略了很久很久的、已經(jīng)結成了膜一樣的灰，手指按上去能留下清晰的印子。書架頂層擺著一排落滿灰的舊雜志，封面的顏色都褪得差不多了，林哀伸手抽出兩本遞給宋時看，是《**地理》的過刊，出版日期寫著1998年。

"我五年前來的第一天就發(fā)現(xiàn)這個角落了，"林哀靠著墻壁慢慢蹲下來，雙手環(huán)著膝蓋。"那天中午我端著飯盒到處找地方坐，食堂太吵了，辦公間又太小，我轉了一圈轉到這里，發(fā)現(xiàn)一個人都沒有。"她抬頭看著那排積灰的舊雜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當時想，這里真好，安靜得像在冰箱里。后來每天中午都來，有時候吃完了不走，靠著墻閉一會兒眼。有一次睡著了我自己不知道，醒過來一看一點四十了，手上那個飯盒蓋子上落了一層灰。"

宋時沒有說話。他站在她旁邊，低頭看著蹲在地上的林哀。她的后背蜷成一個很小的弧度，墨綠色棉服的下擺拖在地上蹭了一層灰，馬尾辮的碎發(fā)貼在耳側，從側面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不長，密密的，垂下的時候在下眼瞼投一道很淺的影。

"你有沒有想過，"宋時開口，聲音很輕，"換個地方坐坐？"

林哀偏過頭看他。"什么意思？"

"你在這兒坐了五年，沒人來，你也沒走。"宋時的聲音平穩(wěn)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沒想過換個地方嗎？窗邊？門口？哪怕是那個考研男生坐過的位置。"

林哀愣了兩秒，然后把臉轉回去，對著那排舊雜志。"想過，"她說，"但我不敢。我不知道我坐過去誰會看見我。萬一有人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該用什么表情回他。萬一他跟我說話，我不知道怎么接。萬一他覺得我奇怪……"她停住了，聲音啞啞的，"反正坐哪兒都一樣。有人沒人的區(qū)別只在于——別人看不見你的時候，你比較自在?？吹靡娔愕臅r候……你害怕他們看見的，不是你真正想讓他們看見的。"

她把臉埋進膝蓋中間，棉服的**蹭到了墻上，沾了一塊灰白的灰。她就這樣蜷著，像一只把自己團起來的刺猬，背上的刺收著，露出軟乎乎的肚子，但誰也不敢碰，因為碰了就扎手。

宋時在她旁邊蹲下來。他蹲的姿勢很穩(wěn)，膝蓋彎下去的時候風衣下擺鋪開了一小片在地面上。他沒有碰她，只是跟她并排蹲著，面對著那排積灰的舊雜志。"你剛才跟我說的那些，"他說，"大爺、小姑娘、考研男生。你記得他們每一個人的細節(jié)。你知道這說明什么嗎？"

林哀從膝蓋中間抬起半張臉，露出一只眼睛看著他。

"說明你一直在看別人，"宋時說，"你在看他們怎么活著。你記住了他們的小動作、習慣、今天和昨天的區(qū)別。你在這個角落里坐了五年，但你什么都沒錯過。你不是透明人，你只是選了不被人看見。"

林哀的眼睛眨了眨。那只露出來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了一下，像窗外的天光折**來的一個小點。她把臉又埋回去了，但這次她沒有說話。

蹲了大概兩三分鐘，林哀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她沒看宋時，聲音悶悶的："我?guī)闳e的地方看看吧。還有二樓的外借區(qū)，還有期刊閱覽室，還有……"

"林哀。"宋時叫住她。

她停住腳步，沒回頭。

"你剛才說，你不知道坐過去別人看見你你該怎么辦，"宋時也站起來，拍了拍風衣下擺。"但你今天帶我來這兒了。你讓我看見你了。你怎么沒害怕？"

林哀的背影僵了一下。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繃著，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松開。她沒有轉身，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很輕："……你可能不一樣吧。你是……花錢雇的。你看見我是你的工作。你不用對我有任何看法，你只要記住我說的話就行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沒察覺到嘴角有一點點往下撇。但她感覺到了胸口那陣酸，像一顆梅子被咬開的第一口，汁水是酸的，但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會浮起一點點的回甘。

她繼續(xù)往前走，帶宋時上了二樓。二樓是期刊閱覽室，空間比一樓開闊，落地窗對著外面的馬路，梧桐樹的枝椏光禿禿地伸在玻璃外面，像一副鉛筆速寫的線條。閱覽室里零星坐著幾個人，有人趴在桌上睡覺，有人在翻雜志，一個穿灰色毛衣的中年女人在窗邊織毛衣，針線在手指之間穿梭，發(fā)出細小的金屬碰撞聲。

林哀帶宋時在靠窗的位置站定，指了指窗外："對面那棟樓三樓，是個補習班。每天下午四點半有小孩跑來跑去，有時候他們往這個方向看，我能看見他們趴在窗口寫字。"她說完這句話，忽然看到樓下馬路上走過來一個人——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年輕男人，個子中等，走路的姿勢有點外八，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林哀認出他了，是周野，那個隔三差五來圖書館借書的男讀者。

她下意識地想后退一步。但周野已經(jīng)抬頭了，隔著落地的玻璃窗，他的視線和她的對上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個笑，那笑帶著一股子吊兒郎當?shù)膭艃?，嘴巴一咧露出半邊牙。他認出她了，沖她抬了一下下巴，又看到她旁邊的宋時，目光在宋時臉上轉了一圈，大概覺得面熟，但沒想起來是誰，聳了聳肩走進圖書館大門。

"那個人，"林哀的聲音緊了一下，"他經(jīng)常來。"

"你認識？"宋時偏頭看她。

"不算認識。他借書的時候我在給他辦手續(xù)。"林哀的手指在窗臺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他每次都跟我開玩笑，說喲，你今天還在啊，哎呀我借的這本你肯定沒看過，大姐你能不能笑一個。"她頓了頓，"我從來沒笑過。"

宋時沒接話。他看著樓下那個灰夾克消失在圖書館入口的方向，然后視線收回來，落在林哀敲著窗臺的手指上。"他剛才看我的眼神，"宋時說，"覺得我眼熟?？赡軙肫饋怼?

林哀的手指停住了。"想起來了會怎樣？"

宋時彎了一下嘴角，是那種很淡的、帶著一點點無奈的笑。"會有點麻煩。干我們這行的，被人認出來不太好。尤其是……被你的熟人認出來。"

林哀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沒說出來。她心里涌上來一種奇怪的情緒——她忽然不太想讓周野認出宋時了。不是因為什么"丟人"，是因為如果周野認出來了，他大概會當著宋時的面說那些混賬話，那些她聽了五年已經(jīng)聽習慣了的話。但她不想讓宋時聽到。

大概是不想讓宋時覺得她可憐吧。她明明花了錢讓他來"研究"她可憐的，可她偏偏不想讓他當著自己的面看到別人笑話她。

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覺得好笑。

在二樓站了一會兒，兩個人下樓回到一樓。剛走到借閱臺附近，林哀就看到周野站在那兒，手里拿著兩本書，靠在借閱臺的邊沿上，一副等人的架勢。他看見林哀走過來，又看見她身后跟著的宋時，眼睛瞇了一下，然后那副吊兒郎當?shù)男τ謷焐蟻砹恕?br>
"喲，林姐今天帶人來參觀啊？"周野把書往借閱臺上一擱，視線越過林哀的肩膀打量著宋時。"這不是那個……"他拍了拍腦門，做出一副努力回憶的樣子，"抖音上那個對吧？哭喪的！叫什么來的……宋什么，宋時是不是？"

林哀的腳步釘在原地。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從胸腔傳上來震著耳膜。她張嘴想說什么，但嗓子里堵了一塊東西，一個字都發(fā)不出來。

周野已經(jīng)笑開了，那種輕飄飄的、毫無惡意的、但每一刀都割在肉上的笑。"我前天還刷到你視頻來著，給一個什么老板哭喪收了八千，彈幕都叫你哭喪哥。嘖嘖，這行業(yè)這么賺錢呢？"他轉向林哀，眉毛挑得老高，"林姐，你把他帶來干嘛？要辦喪事?。拷o誰辦？哈哈哈你別瞪我，我開個玩笑——"

"你閉嘴。"

林哀的聲音從嗓子眼里擠出來，啞的，抖的，像一把生銹的刀從刀鞘里***。她自己都被這個聲音嚇到了。周野也愣了一下，大概五年了她從來沒用這種聲音跟他說過話，他甚至可能以為她不會生氣。

但林哀在發(fā)抖。她的手垂在身側，指尖攥著棉服的側縫，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里。她看著周野那張嬉皮笑臉的臉，那張她看了五年的臉，這張臉每次來借書都要跟她開兩句玩笑，她從前覺得那是他唯一跟她說話的方式，她甚至有過那么一瞬間覺得他在意她?？涩F(xiàn)在這張臉笑著說出"給誰辦喪事"的時候，她忽然看清楚了——他從來沒把她當人看過。他是個路過的人隨手往花壇里扔了顆石子，聽見了響就樂了，根本不在乎石子砸的是花還是土。

"誰讓你笑話的。"林哀的聲音還是抖的，但比剛才清楚了一些。她往前走了一步，離周野不到一米的距離，她能看見他脖子上那顆痣，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誰讓你拿別人的事當笑話的。"

周野的笑容有點僵了。他看了看林哀，又看了看旁邊始終沒說話的宋時，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表情出現(xiàn)了一道裂縫。"不是……林姐，我跟你鬧著玩呢，你怎么還——"

"我的人生不是笑話。"

林哀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眶紅了，但沒哭。她看著周野，一字一句的，每個字都像從磨盤底下碾出來的："我坐在這里五年了，你來了上百次了，你跟我說過的話加起來比你跟你家狗說的都多——你就沒想過為什么嗎？你就沒想過為什么一個人坐在這里五年，你來了她會高興，你走了她會安靜？你從來沒想過，因為你從來沒把我當活人看。我只是一個給你蓋章的機器，你朝機器扔兩句話，機器不會還嘴。"

周野的嘴張著，但沒出聲。

林哀轉過身，視線越過借閱臺，掃了一眼四周。有幾個同事已經(jīng)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小張站在還書車旁邊往這邊瞅，借閱臺里面那個負責**的大姐停下了手里的活兒。林哀看著這些人——她共事了五年的人，她沒有記住他們的名字、但他們的臉她都認得的這些人——她忽然笑了，笑里帶著一點絕望的、自嘲的東西，嘴角扯起來的時候眼角的淚差點滑下去。

她回過頭，看著周野，還看著他旁邊那兩本要借的書。她伸出手，把那兩本書從臺面上拿起來，翻開封面看了一眼——一本推理小說，一本烹飪書。她蓋了章，把書推回去，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板的、透明的語調："書借好了，你可以走了。"

周野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后伸手把兩本書拿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過頭想說什么，但林哀已經(jīng)把視線移開了，落在借閱臺的桌面上，那里有一小塊被水杯燙過的印子，泛著淡淡的黃。

玻璃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周野走了。

圖書館里安安靜靜的。小張推著還書車悄悄繞過去了，**的大姐低下頭假裝在看電腦屏幕。借閱臺前面恢復了日常的秩序，像水面被石頭砸過之后重新合攏，波紋散盡，又成了平鏡。

林哀站在借閱臺后面，雙手撐著臺面邊緣，手指的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她低著頭，肩膀在微微地抖，但沒發(fā)出聲音。

宋時走過來，靠在她旁邊的臺面上，兩個人并排站著，中間隔了大約一臂的距離。他沒有說話，就這樣站著，視線落在前方書架的某一個點上，好像在等什么。

過了大概一分鐘，林哀的肩膀慢慢松下來了。她偏過頭，用側臉對著宋時，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們倆聽得見："我是不是很可笑。五年沒跟人吵過架，頭一回開口罵人，還是為了你。"

"你不是為了我。"宋時的聲音平平的，沒什么情緒，但有一種讓人安定的穩(wěn)。"你是為了你自己。"

林哀的嘴角動了一下。"你這話聽著像心靈雞湯。”

"我是按小時收費的，不送心靈雞湯。只是陳述事實。"宋時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放在臺面上她手邊。紙巾是那種小包裝的，白色的，上面印著一行極小的英文字母。然后他收回手，依然靠在臺面邊緣，沒有看她。

林哀盯著那包紙巾看了三秒。她沒有拿起來擦眼淚，因為她的眼淚還堵著沒掉下來。她只是看著它，心里面那根繃了二十多年的弦，剛才在罵周野的時候松了一半，現(xiàn)在看到這包紙巾，又松了另外一半。

她活了二十六年，從來沒有人在她發(fā)完火之后遞給她一包紙巾。哪怕是這么一個微不足道的動作。她忽然有一種沖動，想告訴宋時，其實剛才罵周野的那些話，不全是對周野說的。她是說給所有那些"看見她但沒看見她"的人聽的，是說給五歲那年把她從葬禮上拉開的大人聽的，是說給養(yǎng)母家那個每頓只給她半碗粥的女人聽的，是說說給那些把她的書包扔進池塘里的同學聽的——你們都沒把我當活人看，但我是。我是活的。我還會生氣。

她站直了身子，把那包紙巾從臺面上拿起來，攥在手心里。"走吧，"她說，"我?guī)闳タ次曳棚埡械哪莻€柜子。"

宋時從臺面上直起身。林哀已經(jīng)轉身往后走了，步子比剛才穩(wěn)了一些。墨綠色棉服的背影穿過借閱臺后面的通道，馬尾辮在肩膀上一晃一晃的，碎發(fā)貼在脖側。宋時跟上去，落后她大約兩步的距離。

下午的陽光從南面的窗戶斜照進來，在走廊的地磚上鋪了一地金黃。林哀走在前面，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斜斜地印在磚面上，像一個瘦長的問號。宋時的影子跟在后面，比她的大了一圈，兩個影子一前一后地往前移動著，在某一個瞬間幾乎重疊在了一起，又很快分開。

他們經(jīng)過一排開架的文學區(qū)的時候，林哀忽然停下來。她偏過頭，看著書架某一層的幾本書。宋時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是幾本薄薄的散文集，書脊的顏色很素凈，月白的、淺灰的、淡青的。

林哀伸出手，從中間抽出一本來。她把書翻到版權頁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宋時注意到她把書放回去的時候，書脊朝外擺得很正，旁邊的幾本也被她順手理了理，讓它們的書脊對齊成一條筆直的線。

"習慣了，"林哀感覺到他的視線，沒回頭，手指還在書脊上輕輕地捋了一下。"書歪著我看著難受。"

宋時看著她那只手——手指細細的，骨節(jié)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泛著一點淡淡的粉。那只手把整排書的書脊都捋了一遍，動作輕柔得像在給一排小孩整理衣領。

"走吧，"林哀收回手，繼續(xù)往前走。"飯盒在員工休息室最下面那層柜子里。你看了別笑，那個飯盒用了四年了，蓋子上有道裂痕，我一直沒換。"

她走著走著，步子比剛才輕快了一些。走廊盡頭有一扇窗戶，午后的光從那里涌進來，整條走廊都浸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林哀走進那片光里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鍍了一層薄薄的金，連頭發(fā)絲都在發(fā)亮。

宋時在兩步之后跟著她走進那片光里。他忽然想起昨天她在咖啡館里哭的樣子——蜷著肩膀，用手掌捂著臉，嗚咽聲悶在掌心里，像一只傷了翅膀的鳥被扣在紙盒下面。而現(xiàn)在這個走在他前面的女人，腰背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有力，手指剛才捋書脊的時候帶著一種近乎珍惜的耐心。他想起她說的那些話——"我花了五年，才學會在這個角落里不被看見"——但現(xiàn)在她帶他走在這條走廊里，走廊兩側的玻璃窗讓外面的每一個人都能看見她。

她大概沒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走出了那個角落。

員工休息室的門開著一條縫，林哀推門進去，里面沒有人。屋子不大，靠墻有一排鐵皮柜，門口一張圓桌幾把塑料椅子，桌上放著兩個保溫杯和一個皺巴巴的蘋果。林哀走到最里面那個柜子前面蹲下來，拉開底層的柜門，從里面掏出一個飯盒。塑料的，蓋子是淺綠色的，上面確實有一道裂痕，從邊緣斜著延伸到中間，用透明膠帶貼著。

她把飯盒捧在手心里給宋時看："你看，裂了。去年冬天有一次我把熱湯倒進去，蓋子一蓋咔嚓一聲就裂了。我用膠帶貼了貼，還能用。"

宋時蹲下來，跟她平視。他看著那個飯盒，綠色的蓋子上那道膠帶已經(jīng)發(fā)黃了，邊緣卷起了毛毛的邊。他伸手輕輕碰了一下那道膠帶，指尖觸到的是微微發(fā)澀的塑料表面。"四年，"他說，"你每天中午都用它吃飯。"

"嗯。"林哀把飯盒蓋子掀開，里面還殘留著一層淡淡的油漬，是昨天的午飯。"我每天帶一樣的，兩個饅頭一個菜，有時候是炒土豆絲，有時候是西紅柿炒蛋。五塊錢的菜能吃兩頓。"

她說話的語氣很平常，像在匯報什么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但宋時注意到她把飯盒蓋子合上的時候，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再把那道裂痕撐開一點。她把飯盒放回柜子里，關上柜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啦，"她說，"外面太陽好，去院子里站一會兒。"

圖書館后面有一小片院子，種著幾棵銀杏樹，葉子已經(jīng)落盡了，鋪了滿地金黃的扇形葉片，踩上去沙沙響。林哀帶著宋時走到院子中間一棵最大的銀杏樹底下站定，仰頭看著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天空今天是藍的，不是那種很深的藍，是一種淺淺的、帶著一點白的藍，像水彩畫里洗過筆的水。

"這棵樹秋天的時候特別好看，"林哀仰著頭說，"金黃黃的，整棵樹像著了火。我中午端著飯盒從窗口能看到它。有時候風一吹葉子嘩啦啦掉一地，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不干了，我就坐在這棵樹底下，把整個秋天看完。"

她說完這句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落葉，用鞋尖輕輕撥了撥一片卷起來的葉子。"宋時，"她叫他的名字，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你說，如果我今天沒有罵周野，我是不是還會坐回那個角落里去，明天繼續(xù)端著飯盒蹲在書架底下吃饅頭。"

宋時站在她旁邊，銀杏葉在他鞋面周圍散了一小圈。他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枝椏間漏下來落在她的鼻梁和顴骨上，斑斑駁駁的，讓她看起來像一幅點彩畫。她的眼睛還是有點腫，但眼神和早上不太一樣了，里面有什么東西被點燃了，很微弱，像一根火柴劃了一下，但終究亮起來了。

"會。"宋時說。

林哀偏過頭看他。

"你會坐回去，蹲在角落里，繼續(xù)吃你的饅頭，"宋時看著她，"但你吃飯的時候會想，我今天罵了人。你嚼饅頭的時候會想，我今天聲音很大。你靠著墻打盹的時候會想，有人看見我了。"

林哀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她低著頭看著自己帆布鞋的鞋頭，鞋面上沾了一點圖書館走廊地磚的灰。她沉默了大概十秒鐘。

"你說得對。"她抬起頭來的時候，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小的一彎，但她彎了。"我今天中午不吃饅頭了。我?guī)闳コ蚤T口那家米線吧。他們家酸菜肉絲的好吃。"

她說完轉身往院子的出口走。銀杏葉在她腳下被踩碎的聲音密密匝匝的，像一捧干豆子撒在石板路上。宋時跟在她后面，兩個人一前一后，銀杏樹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陽拉得又斜又長，兩道人影并排映在滿地的金黃上，一高一矮，不遠不近。

他們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林哀忽然回過頭來。她的臉背著光，看不太清表情，但她的聲音里有一樣東西——五年來從沒有過的一樣東西——輕快的、像剛學步的小孩子往前邁了第一步時的那種忐忑又明亮的動靜。

"宋時，"她說，"我好像很久沒有這么餓過了。"

她說完這句，轉身推開了院子的小鐵門。門軸發(fā)出吱呀一聲輕響，然后合上了。門外是一條窄窄的巷子，她走在前面，墨綠色棉服的背影拐過巷口就不見了，只剩梧桐枝椏的影子在灰白的墻面上晃了晃。

宋時站在鐵門旁邊停了兩秒。院子里那棵銀杏樹又落了兩片葉子，慢悠悠地打著旋兒，貼在他的風衣肩頭上停了一瞬，又被風卷走了。他抬手碰了碰肩膀，仿佛那兩片葉子還在，然后邁步跟了上去。

巷口有一家米線店，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有些褪色了。林哀已經(jīng)站在門口，正在跟老板娘說話。她偏過頭看見宋時走過來，沖他招了招手，那只手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細瘦的，指縫漏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