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舊時光------------------------------------------。，發(fā)現(xiàn)自己還靠在輸液室的椅子上，脖子僵得動不了。林媛已經(jīng)醒了，正舉著手機**，嘴里嘟囔著“記錄一下我悲慘的夜生活”?！皫c了？”溫寧聲音沙啞?！傲c半。護(hù)士說再掛一瓶就能走了?！绷宙聹愡^來看她的臉，“你昨晚沒睡好吧？黑眼圈好重?！薄Ｋ乱庾R地朝對面長椅看過去——。，旁邊的垃圾桶里多了一團帶血的棉花和幾個空藥盒。如果不是那些痕跡，她幾乎要以為昨晚的相遇是一場夢。，揉了揉脖子，站起來去辦手續(xù)。，天剛亮透。深秋的清晨有很重的露水，空氣里帶著冷冽的草木氣息。林媛裹著圍巾走在前面，絮絮叨叨地說著昨晚的輸液體驗，溫寧跟在她身后，有一搭沒一搭地應(yīng)著?！澳阍趺戳?？心不在焉的?！绷宙禄仡^看她?！皼]睡好。是因為那個人吧？”林媛的眼神突然變得八卦，“昨晚跟你說話那個男的，你是不是認(rèn)識？”，然后搖頭：“不認(rèn)識?！保Z氣很平淡，像是真的在陳述一個事實。?；蛘哒f，不應(yīng)該認(rèn)識。
那些關(guān)于沈知衍的記憶，被她用五年的時間一層一層地打包、封箱、貼上了“勿動”的標(biāo)簽，塞進(jìn)大腦最深處的角落里。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處理得很好了——不去翻，不去想，不去在意，久而久之，就會變成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舊物。
但昨晚那個對視告訴她，那件舊物還在。
它只是被藏起來了，從來都沒有消失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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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
九月的臨城大學(xué)，梧桐葉還沒開始黃。
溫寧拖著一個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站在文學(xué)院的新生報到點前，手里攥著錄取通知書，被太陽曬得臉頰發(fā)紅。周圍全是拖著行李、被家長簇?fù)淼男律?，只有她是一個人來的。
“同學(xué)，你的宿舍在7號樓，往那邊走?！眻蟮降膶W(xué)長遞給她一把鑰匙和一張校園地圖，熱情地指了指方向。
“謝謝?！?br>她接過東西，拖著箱子往地圖上標(biāo)注的方向走。臨城大學(xué)的校園很大，從報到點到7號樓要穿過一整條梧桐大道。九月的梧桐葉還很茂密，陽光從葉縫里漏下來，在地上鋪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她走到一半，停下來看地圖，發(fā)現(xiàn)自己可能走反了方向。
“請問……”她抬頭想找人問路，發(fā)現(xiàn)附近沒什么人。梧桐大道的盡頭是一個籃球場，幾個男生在打球，球鞋摩擦地面的聲音和籃球撞擊籃板的聲音混在一起。
她猶豫了一下，拖著箱子朝籃球場走過去。
剛走到場邊，一個籃球突然從場中央飛出來，直直地朝她砸過來——
她本能地閉上眼睛。
預(yù)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小心點?！?br>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喘，像是剛跑過步。她睜開眼，看見一個男生站在她面前，左手接住了那顆籃球，右手擋在她臉前大概十公分的位置。
逆著光，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到他穿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球衣，鎖骨上有薄薄的一層汗，手臂的線條很緊實。
“沒事吧？”他把籃球夾到腰側(cè)，低頭看她。
這時候她才看清他的樣子。濃眉，黑眼睛，鼻梁很直，下頜線像是用尺子量過。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緒，但目光落在她臉上的時候，意外地沒有攻擊性。
“沒……沒事?！睖貙幫笸肆艘徊?，耳朵有點發(fā)熱。
“那就好?！彼鸦@球往場中央拍回去，轉(zhuǎn)身要走。
“等一下！”溫寧叫住他，“我想問一下，7號樓怎么走？”
他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文學(xué)院的？”
“嗯?！?br>“走反了。往回走，看到岔路右轉(zhuǎn)，走到底左轉(zhuǎn)，白色的那棟就是?！?br>他說完就走了，沒有多余的寒暄，沒有“我?guī)氵^去”之類的客套。干凈利落，像他剛才接球那個動作一樣。
溫寧站在原地，看著他跑回球場的背影，心想：這個人說話怎么跟做數(shù)學(xué)題似的，一步兩步三步，結(jié)束。
她按照他說的路線往回走，果然找到了7號樓。
這件事她很快就忘了。大學(xué)的第一周兵荒馬亂，選課、社團、班會、認(rèn)識新同學(xué)，每天都有無數(shù)的事情填滿時間。她偶爾會想起那個在籃球場上幫她擋球的男生，但也只是偶爾。
第二次見面，是在圖書館。
十月的臨城開始轉(zhuǎn)涼，溫寧養(yǎng)成了沒課就去圖書館的習(xí)慣。她喜歡坐三樓東側(cè)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線好，安靜，窗外能看到一整排銀杏樹。
那天下午，她去得晚了一些，靠窗的座位幾乎都坐滿了。她抱著書在書架間走了一圈，終于在角落里找到一個空位。
空位的對面坐著一個人。
她坐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對面的人，愣住了。
是他。
那個籃球場的男生。
他穿著一件白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攤著一本很厚的專業(yè)書，左手邊放著一杯已經(jīng)涼透的咖啡。他正低頭看書，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看起來很專注。
他沒注意到她。
溫寧收回目光，翻開自己的書，試圖集中注意力。
但對面的人存在感實在太強了。他翻書的聲音、轉(zhuǎn)筆的動作、偶爾皺眉的表情，像是有一種奇怪的磁場，讓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往那邊偏。
她深呼吸，在心里罵自己：溫寧，你是來看書的，不是來看人的。
就這么僵持了大概半個小時，對面的人突然抬起頭。
四目相對。
她來不及收回目光，被抓了個正著。
他看著她，表情沒什么變化，但眼睛微微瞇了一下——那是他在辨認(rèn)什么東西時的習(xí)慣動作。
“你是……那個迷路的？”他開口，聲音比那天在籃球場上低了一些，大概是圖書館里壓著嗓子的緣故。
溫寧覺得自己的臉又開始發(fā)熱了。
“我不是迷路，是……方向感不太好?！?br>“哦?！彼c了點頭，重新低頭看書。
“哦”是什么意思？
溫寧等了幾秒，確認(rèn)他不會再說別的，只好也低下頭。但她的耳朵一直紅著，直到離開圖書館都沒有消下去。
那天之后，他們開始頻繁地在圖書館“偶遇”。
說是偶遇，其實不太準(zhǔn)確。因為溫寧后來發(fā)現(xiàn)，這個人每天的作息規(guī)律得像一臺機器——周一到周五，下午兩點到五點半，三樓東側(cè)靠窗第三個座位，雷打不動。
她不是故意去坐他對面的。
只是那個位置的光線最好，窗外能看到銀杏樹，而且……而且沒有別的原因了。
他們從一開始的零交流，變成了偶爾說一兩句話。
“這個座位有人嗎？”
“沒有?！?br>“謝謝?！?br>或者——
“你的筆掉了。”
“哦，謝謝。”
再或者——
“你學(xué)的什么專業(yè)？”
“計算機?！?br>“哦?！?br>對話短得像是兩個陌生人在電梯里的寒暄。但溫寧注意到，他說“計算機”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像是意外她會主動問問題。
真正讓他們熟起來的，是一本數(shù)據(jù)結(jié)構(gòu)。
那天溫寧到圖書館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對面的人罕見地沒有在看書，而是對著手機皺眉。他的表情看起來很煩躁，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又全部刪掉，再敲，再刪。
“怎么了？”她忍不住問。
“網(wǎng)上訂的書缺貨了?！彼咽謾C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下周要交課程設(shè)計，需要一本參考書，跑了好幾個地方都買不到?！?br>“什么書？”
“《數(shù)據(jù)結(jié)構(gòu)與算法分析》?！?br>溫寧愣了一下，然后從自己的書包里抽出一本書，遞過去：“這本？”
他看了一眼封面，又看了她一眼，表情里有一瞬間的錯愕。
“你……文學(xué)院的，看這個？”
“我輔修了計算機?！睖貙幇褧沁呁屏送?，“先借你用吧，我最近暫時用不上?！?br>他接過書，翻了翻，確認(rèn)是他需要的那本。然后他抬起頭，看著她，表情很認(rèn)真地說了一句：“謝謝。”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說謝謝。
之前他撿起她的筆、幫她擋球、指路，都只是淡淡地點個頭，像做了一件不值得提的小事。但這一次，他說“謝謝”的時候，語氣很鄭重，像是真的把這件事放在了心里。
溫寧說：“不客氣。”
然后低下頭，假裝看書，實際上一個字都看不進(jìn)去。
她發(fā)現(xiàn)自己心跳有點快。
不是因為那聲“謝謝”，而是他說謝謝的時候，耳朵尖紅了。
一個看起來冷冰冰的人，耳朵尖居然會紅。
那天之后，他們之間的對話明顯變多了。
他開始主動跟她說話。有時候是借書，有時候是問她某個英文單詞的意思（“你是文學(xué)院的，這個應(yīng)該認(rèn)識吧”），有時候純粹是——
“今天銀杏葉落了很多?！?br>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滿地的金**，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罐顏料。
“好看吧？”她說。
“嗯?！彼D了頓，“你好像很喜歡看窗外?！?br>“因為風(fēng)景好啊?！?br>“哦?！?br>又是“哦”。
但這次他說“哦”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她恰好看到了，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是她第一次看見沈知衍笑。
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禮貌性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很自然的、像是從心底某個地方悄悄冒出來的笑。
那個笑容在她腦海里轉(zhuǎn)了一整天。
第二天她去圖書館的時候，發(fā)現(xiàn)對面的桌上多了一杯熱可可。
她看了一眼沈知衍。
他沒抬頭，只是用手指點了點那杯熱可可，說了兩個字：“給你的。”
“為什么？”
“天冷了?！?br>溫寧捧著那杯熱可可，喝了一口。不是很甜，溫度剛好，杯壁上凝著一層細(xì)密的水珠。
她低著頭，盯著那杯熱可可，心想：完了。
她好像喜歡上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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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現(xiàn)在
“溫寧？溫寧！”
林媛的聲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啊？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我叫你好幾聲了?！绷宙潞傻乜粗?，“從醫(yī)院出來你就魂不守舍的。”
“沒想什么。”溫寧加快腳步，“快走吧，要遲到了?！?br>她們走到路口，等紅燈。
溫寧站在斑馬線前，看著對面的紅燈數(shù)字一秒一秒地跳。旁邊早餐店的蒸籠冒著白氣，有人拎著豆?jié){匆匆走過，公交車站的廣告牌換了新的，是一支橙色的口紅廣告。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變，每天都在往前走。
她也以為自己早就往前走了。
但昨晚，沈知衍坐在輸液室的長椅上，閉著眼睛，手背上貼著膠布，瘦了很多，看起來很疲憊——那個畫面像一把鑰匙，把她鎖了五年的箱子打開了。
那些她以為已經(jīng)處理好的記憶，一件一件地，從箱子里飄出來。
梧桐大道的陽光，圖書館窗外的銀杏，一杯溫度剛好的熱可可。
還有他說“給你的”的時候，那個假裝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
紅燈變綠了。
溫寧跟著人流走過斑馬線，把那些畫面重新按回箱子里，蓋上蓋子，扣好鎖扣。
她對自己說：過去了。
都已經(jīng)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