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晚回到急診觀察室的時候，那人已經(jīng)醒了，正靠在床頭，側臉對著她。

走廊的白熾燈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晰，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頜線利落得像刀裁出來的。

說實話，長得確實好看。

好看歸好看，敘晚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那五千塊錢。

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邊，開門見山：“你的醫(yī)藥費我墊了，五千三百二十七塊，零頭我給你抹了，你欠我五千三。你叫什么名字？住哪？有沒有能聯(lián)系上的家人朋友？等你好點了趕緊還我?！?br>
那人偏過頭來看她。

燈光下，他的眼睛比巷子里看起來更深邃，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他看著敘晚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很稀奇的東西。

“顧見隅。”他說。

“什么？”

“名字。顧見隅?！?br>
敘晚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怎么寫？”

“照顧的顧，看見的見，角落的隅?！?br>
敘晚打字的手頓了一下。

角落的隅。

她莫名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他，像是天生就該待在沒人注意的角落里。

“行，顧見隅，那你現(xiàn)在告訴我，你有沒有能聯(lián)系上的人？”

“……沒有?！?br>
“那你是做什么的？”

“程序員?！?br>
“公司呢？”

“離職了?！?br>
“家在哪兒？”

“沒有家?！?br>
敘晚沉默了三秒。

她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傷、一無所有的男人，忽然覺得有點荒誕。她敘晚，月薪剛過萬、還欠著車貸、住隔斷間的窮光蛋，居然在給一個比她還窮的人墊醫(yī)藥費。

“你是不是被人追債了？我看你那傷不像自己摔的?！?br>
顧見隅沒回答。

敘晚嘆了口氣，站起來，把繳費單拍在床頭柜上。

“我也不問了。反正這錢你得還。我先走了，明天還得上班。護士那邊我留了電話，有事你讓她們聯(lián)系我?！?br>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你要是想跑，我勸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我有你的名字和長相，報警一查一個準。五千三，一分不能少?！?br>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急診室。

身后，顧見隅看著她的背影，慢慢收緊了手指。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床頭的繳費單。上面的名字是“敘晚”，后面跟著一個手機號碼。

他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拿起單子，折了兩折，放進口袋。

敘晚回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凌晨兩點多了。

她脫掉被雨淋濕的外套，簡單沖了個澡，躺到床上，打開手機計算器。

今日收入：324元。

今日支出：5300元。

凈虧損：4976元。

她盯著這個數(shù)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機扣在胸口，對著天花板說了一句：

“敘晚，你是真的傻?！?br>
沒人回答她。

隔壁傳來租戶打呼的聲音，樓下的流浪貓叫了一聲，窗外的雨還在下。

她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出那雙在雨夜里看著她的眼睛。

很深，很黑，像一口枯井。

但又好像，在最深處藏著一點光。

“算了?！彼藗€身，把被子蒙過頭頂，“積德積德，就當積德了?！?br>
這一夜，她夢見自己在一條很長的巷子里開車，怎么也開不到盡頭。后視鏡里，始終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只看到一雙眼睛。

她在夢里想：這個人到底什么時候還我錢？

第二天早上七點，鬧鐘準時響起。

敘晚頂著黑眼圈爬起來，煮了兩個雞蛋，沖了一杯速溶咖啡，一邊啃一邊回復工作消息。

出門前，她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陌生來電，沒有短信。

顧見隅這個名字在她的聊天列表里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他本人一樣，沉默而固執(zhí)。

敘晚把手機揣進口袋，鎖上門，走進七月的晨光里。

她想：最多三天，他要是還不聯(lián)系我，我就去醫(yī)院找他。

討債，她是認真的。

而此時此刻，上海市第一人民醫(yī)院的某個單人病房里，一個穿著黑色夾克的男人推門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顧見隅，又看了看床頭柜上的繳費單，拿起那張紙，挑了挑眉。

“敘晚？隅哥，這誰啊？你什么時候認識了個姑娘？”

顧見隅靠在床頭，左臂纏著繃帶，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神已經(jīng)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救了我的人?！?br>
“女的？”

“……嗯?！?br>
男人——韓嘯，顧見隅在部門的搭檔——瞪大了眼睛：“你讓一個女的救了？你不是說甩掉尾巴了？”

“**?！鳖櫼娪绱驍嗨?，“任務提前泄露。三條街，五個人，我解決了四個，最后一個跑了?！?br>
韓嘯臉色變了，又看了一眼繳費單：“那這個敘晚……怎么辦？”

顧見隅沒回答。

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張折好的繳費單，展開，看了一眼上面的數(shù)字，又看了一眼那個手機號碼。

昨晚，在雨夜里，他以為自己是必死的。

然后，一束光打在他臉上。

然后，一把傘撐在他頭頂。

然后，一個聲音說：“我不是壞人?！?br>
她沒躲，沒叫，沒跑。

她只是說：“你這樣會死的。”

語氣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

然后把他塞進車里，送到醫(yī)院，墊了五千三百塊錢。

然后說：“五千三，一分不能少?！?br>
韓嘯看著搭檔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后背一陣發(fā)涼。

他跟顧見隅共事四年，從來沒見過他笑。

“隅哥，你該不會是……對人家有意思吧？”

顧見隅把繳費單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她救了我一命。我欠她的?！?br>
“那你還？”

“還?！?br>
三天后，敘晚收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短信。

只有一行字：

“我是顧見隅。五千三，會還。等我?！?br>
敘晚盯著這條短信看了半天，只回了一個字：

“行?！?br>
她把手機扔到一邊，繼續(xù)改方案。

甲方要她把海報上的藍色調(diào)得“再悲傷一點”。

悲傷的藍色。

敘晚覺得自己的工資就很悲傷。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條短信的發(fā)送地點，是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的VIP候機室。

而那個發(fā)短信的人，在按下發(fā)送鍵之后，關掉了手機，登上了飛往海參崴的航班。

下一次見面，是三百六十五天之后。

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裝，站在行業(yè)晚宴的水晶燈下。

而她端著一杯起泡酒，被老板拉著到處應酬，困得要死，只想回家睡覺。

他們的目光在人群中相遇。

她愣了一下，心想：這個人好眼熟。

他穿過人群，走到她面前。

“敘晚?！彼兴拿?，聲音低而清晰，“好久不見。”

她盯著他看了三秒，終于認出來了。

“顧……顧見隅？！”

下一秒——

“你欠我的五千三，什么時候還？”

顧見隅笑了。

不是嘴角微微一動，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周圍的人都在看他們。

敘晚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什么不合時宜的話。

但她不在乎。

錢的事，永遠都是正事。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