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九。
沈昭昭已經(jīng)在院子里待了一整天了。
天還沒亮的時候，那個女人就把她從被窩里拽了出來。被窩里其實也不暖和，薄薄的一層破棉絮，蓋了兩年早就硬得跟紙板似的，但好歹能保暖一點。她從那個唯一暖和的地方被拽出來，光著腳站在冰涼的地上，整個人打了個哆嗦。
“去，把院子里的柴撿了?！迸瞬嬷驹陂T口，聲音又尖又細，“一天到晚白吃飯，不干活就別想進屋?！?br>沈昭昭揉了揉眼睛，乖乖地往外走。
她只有三歲半，不懂什么叫“白吃飯”，也不懂為什么那個女人跟她說話的時候總是擰著眉毛。她只知道爹娶了這個女人以后，她的日子就變了。以前爹雖然也不怎么管她，但至少不會不給飯吃。現(xiàn)在不一樣了，那個女人的孩子可以吃肉，她只能喝稀粥，有時候粥都沒有，只能等他們吃完了去舔碗底。
她走到院子里，開始撿柴。
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風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肉。她穿著一件改小的破棉襖，是那個女人不要的舊衣裳改的，棉花都結(jié)成了疙瘩，擋不住風。腳上是一雙大人的舊鞋，前面磨破了洞，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通紅。
她把柴一根一根撿起來，碼在廊檐下。柴火不多，撿了不到一刻鐘就撿完了。
撿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門前推門。
門沒動。
她又推了推，還是沒動。
門從里面閂上了。
“開門?！彼÷暫?，聲音被風刮散了。她又喊了一聲，大了些：“開門，我撿完了。”
沒人應。
里頭有說話的聲音，有碗筷碰撞的聲音，還有那個女人的兒子咯咯笑的聲音。熱乎乎的粥香從門縫里飄出來，鉆進她的鼻子里。她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聲音大得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沈昭昭又拍了拍門，手掌拍在木板上發(fā)出悶悶的聲響：“爹，開門……”
“喊什么喊！”女人的聲音從門縫里擠出來，帶著不耐煩，“在外頭待著！看見你就煩！”
然后里頭的聲音就小了，像是有人故意壓低了嗓子說話。她隱約聽到女人說了一句“讓她凍著”，然后是她爹低低地“嗯”了一聲。
就一聲。
沈昭昭站在門外，手還保持著拍門的姿勢。風吹過來，灌進她的領口，她縮了縮脖子，退到了墻角那個最避風的位置，蹲了下來。
她等了一會兒，又站起來拍了拍門。沒人應。
又等了一會兒，又拍。還是沒人應。
她不記得自己拍了多少次了。從早上拍到了中午，從中午拍到了下午。她的手從一開始拍得通紅，到后來凍得沒了知覺，再到后來連抬都抬不起來了。
她蹲在墻角里，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把凍僵的手塞進胳肢窩里暖著。肚子咕咕叫了好幾輪，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叫了，只是空落落的難受。
她抬頭看了看天?；页脸恋?，像是要下雪。
她想起了娘。
**臉她已經(jīng)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娘很瘦，但眼睛很好看，看她的時候總是彎彎的。娘會把她抱在膝蓋上，用被子裹著她，一邊拍她的背一邊哼歌?？墒悄锟偸强?，咳起來就停不住，有時候咳著咳著就咳出血來。
后來有一天，娘就不說話了。
她趴在床邊叫娘，叫了好多聲，娘都不理她。她摸了摸**臉，涼涼的。爹把娘裹在一張草席里扛了出去，她追在后頭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沒有人管她。
從那以后，就再也沒有人抱過她了。
一陣風吹過來，冷得她整個人都在抖。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是沒有哭出聲。她早就學會了不哭出聲，因為哭出聲會被那個女人擰耳朵。
她只是在心里小小地喊了一聲。
娘，昭昭冷。
雪是什么時候開始下的，她已經(jīng)不知道了。
她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冷，越來越困。雪花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肩膀上、破了洞的鞋面上，化成了水，又結(jié)成了冰。她的腳趾早就沒了知覺，手指也僵了，連攥拳都攥不攏了。
她靠在墻角里，眼皮越來越沉。
腦子里亂七八糟地轉(zhuǎn)著許多念頭——熱乎乎的粥，**歌，那個女人擰她耳朵的手，爹低著頭不看她時的后腦勺。這些念頭攪在一起，慢慢地都糊成了一片，什么都分不清了。
她靠在墻角里，閉上了眼睛。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頭發(fā)上、肩膀上、蜷縮著的膝蓋上。她的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慢，胸口微弱的起伏漸漸平息了。
最后，那小小的身體蜷在墻角里，一動不動。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蓋住。
疼。
沈昭昭是被疼醒的。
她強迫自己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和紛紛揚揚落下來的雪。
雪落在她的臉上，冰涼的。
沈昭昭懵了一瞬。
她記得自己在開車。慶功宴結(jié)束得晚，她婉拒了助理送她回家的提議，自己開著那輛剛提的***上了繞城高速。車載音響放著**的大提琴曲，她一邊開車一邊想著明天的并購方案。
然后是一道刺眼的遠光燈。
再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她掙扎著想坐起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一只小小的、凍得通紅的手，指甲縫里全是泥，手背上有好幾道*裂的口子。
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修長有力，每周做兩次手部護理，指甲修得整整齊齊。眼前這雙手，分明是一個小孩子的手，還是一個***過的、營養(yǎng)不良的小孩子的手。
沈昭昭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事實，腦子里就炸開了。
無數(shù)畫面和聲音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涌進來，鋪天蓋地，塞滿了她腦海里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女人在油燈下縫衣服，一邊咳一邊哼歌。
那個女人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她怎么叫都叫不醒。
一個男人低著頭，不說話，由著一個穿花棉襖的女人指著她的鼻子罵“拖油瓶”。
那個女人把她推到院子里，說“去撿柴”。
她拍門，拍了一遍又一遍。
沒有人開門。
她蹲在墻角等，等到雪落滿了她的頭發(fā)，等到手腳都凍僵了，等到眼睛再也睜不開。
那扇門一直沒有開過。
沈昭昭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于浮出了水面。
她全都明白了。
她穿了。只有在小說中看到過的居然照亮現(xiàn)實了，沈昭昭二十八歲，福布斯榜上最年輕的女性CEO，商界人人談之色變的“并購女王”，在繞城高速上被一輛渣土車撞了個正著。然后她的靈魂不知道經(jīng)歷了什么，塞進了一個三歲半的、被親爹和新婦扔在雪地里活活凍死的女孩身體里。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那雙小小的、滿是凍瘡的手。
沉默了很久。
雪還在下，落在她的頭發(fā)上，化成冰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沈昭昭在雪地里坐了一會兒，攢了一點力氣，撐著墻根站了起來。腿是軟的，渾身上下都在抖，這具身體太弱了，弱到她光是站著就眼冒金星。
她扶著墻，大口大口地喘氣，讓冰涼的空氣灌進肺里，把腦子里那些不屬于她的記憶一點一點壓下去。
那個小女孩短暫又灰暗的一生，全都在她腦子里了。受過的委屈，挨過的餓，被擰過的耳朵，被推倒在地磕破的膝蓋，還有今天——從早上到晚上，她拍門拍到再也抬不起手，始終沒有人來開門。
沈昭昭閉上眼，又睜開。
她在心里說了一句話。
你放心，你的命我替你活。從今往后，誰也別想再欺負你。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凍得通紅的手指，把那雙小小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
然后她就聽到了馬蹄聲。
那聲音從巷子口傳來，又急又快，踩在積雪上發(fā)出悶雷般的聲響。不止一匹，是好幾匹，蹄聲雜沓，越來越近，幾乎是眨眼間就到了院門外。
馬蹄聲驟停。
有人翻身下馬，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又重又急。
院門被推開了。
沈昭昭抬起頭，透過紛紛揚揚的雪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
那人穿著一身玄色大氅，肩上落滿了雪，身形魁梧得像是把整個院門都堵住了。他站在那里，一動不動的，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樣。
她在看他。
他也在看她。
隔著漫天飛舞的雪花，他們的目光對上了。
沈昭昭看不清他的臉，但她看清了他那雙眼睛——一雙通紅的、像是剛剛哭過又像是馬上就要哭出來的眼睛。那雙眼睛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震驚，有不敢相信，有一種她從來沒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過的東西。
那個人朝著她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很重，踩在雪地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但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卻突然放輕了，輕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雪。
他蹲下來，跟她平視。
他的手抬起來，想碰她的臉，手指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抖得厲害。那雙粗糙的大手懸在她臉頰旁邊，想碰又不敢碰，像是在怕一碰她就會碎掉。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又粗又啞，像是被砂石磨過的鐵板，帶著一種壓抑到了極點的顫抖。
“昭昭？”
沈昭昭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腦子里那些不屬于她的記憶翻了一遍，沒有翻到這個人的臉。
她不認識他。
她張了張嘴，嗓子眼干澀得發(fā)不出聲。她咳了一下，聲音又細又弱，帶著不確定。
“……你是誰？”
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把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大氅上帶著他身上熱烘烘的體溫，一下子就把風雪隔在了外面。
沈昭昭被他抱了起來。他的手臂粗壯有力，托著她的時候卻輕得像是托著一片羽毛。她窩在他懷里，聞到他身上皮革和鐵銹的味道，還有一點點血腥氣。
她太累了。這具身體已經(jīng)到了極限，剛才撐著站起來已經(jīng)用盡了她攢的最后一點力氣。現(xiàn)在被裹進一個暖烘烘的懷抱里，緊繃的神經(jīng)一下子松了下來。
意識開始模糊。
她最后聽到的，是那個男人低沉的、像是在對全世界發(fā)誓的聲音。
“舅舅來晚了。從今往后，誰也別想再碰你一根手指頭。”
舅舅？
沈昭昭迷迷糊糊地想，原來那個小姑娘不是沒人要的。
然后她就徹底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