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硯是在一陣熟悉的劇痛中醒來的。
那種痛，像是有人拿著一柄鈍錘，從骨髓深處一寸一寸往外鑿。她咬著牙，后槽牙咬得咯吱作響，硬生生把沖到喉間的**壓了回去。
手指摸索著擰亮床頭柜的小燈，昏黃的光暈里，她拉開抽屜，熟稔地摸出藥瓶——白色塑料瓶，標(biāo)簽已經(jīng)被汗?jié)n泡得模糊了。
她倒出一大把，沒數(shù)，送入口中，灌了半瓶礦泉水，仰頭咽下。然后她靠在床頭，閉著眼，靜靜地等。
等那一波浪潮退去。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那種滲入骨髓的鈍痛才像退潮一樣，緩慢地、不甘地，一寸一寸從骨縫里撤離。她整個人已經(jīng)被冷汗浸透了，絲綢睡衣貼在身上，冰涼黏膩。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進(jìn)了衛(wèi)生間，熱水兜頭澆下來的時候，她才敢松開牙關(guān)，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水汽氤氳。她抹開鏡面上的霧，看著鏡中的自己。
三十七歲。眉眼依舊明麗，下頜線條利落，皮膚尚且緊致，正是一個女人最從容、最綻放的年紀(jì)。
她看著鏡子里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站在大學(xué)校門口、攥著簡歷、茫然無措的小姑娘。
從小小化妝品推銷員做起，被人甩過臉子，也被騙過錢。后來有了自己的第一家店，再后來是第二家、第三家，一路摸爬滾打，終于把那個當(dāng)年連房租都交不起的小姑娘，熬成了坐擁市值過億集團(tuán)的商總。
中間吞過多少委屈，咽下過多少碎牙，只有她自己清楚。
好不容易站到了山頂，命運(yùn)卻在她背后狠狠推了一把。
起初只是四肢間歇性的鈍痛，她以為是常年穿高跟鞋、飛國際航班落下的**病，連體檢都是秘書催了三次才去的。直到醫(yī)生面色凝重地合上她的檔案，道：“商女士，我建議您再***全面檢查?！?br>她的心沉了一下。面上卻沒有變化，只是點頭，說，好。
最終那張診斷報告上，六個字像烙鐵一樣燙進(jìn)眼底——原發(fā)性骨肉瘤。
她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報告折好，放進(jìn)包里，開車回了公司，照常開會。
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jīng)沒有家人了，父母走得早，親戚早已斷了往來。
身邊來來去去有過幾個男人，但那些人——她心里清楚得很，圖的不過是她的人，或者她的錢。她像一座孤島，四周全是海。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她安排好公司所有事務(wù)，股權(quán)交割、遺囑公證、團(tuán)隊安置，所有事做得滴水不漏。
做完那天，她站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看了很久的夕陽，然后給沈明打了個電話，說，陪我出去走走。
沈明是她的司機(jī)。更早之前，他是公司保安，退伍**，總是沉默地站在角落里，高大，英俊，像一株不會說話的白楊。她某次酒后把他拐到了床上，荒唐了一陣子。
但和其他人不一樣的是，沈明從來不向她索取任何東西。她給他買的表，他不戴；給他買的西裝，他掛在衣柜里，標(biāo)簽都沒拆。他也從不巴結(jié)她，不諂媚，不刻意討好，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男朋友——
每天早上端一碗她喜歡的粥到她辦公室，無論多晚的應(yīng)酬，他永遠(yuǎn)等在停車場，手里備著解酒的蜂蜜水，天冷了會從后座拿出厚外套，不由分說給她披上。
她這輩子所有的恃寵而驕，都用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而她這輩子唯一沒有告訴他的事，就是自己快死了。
出發(fā)前，她單獨去了一趟醫(yī)院，和主治醫(yī)生進(jìn)行了最后一次長談。醫(yī)生推了推眼鏡，說，最有效的方案是截肢。
截肢之后呢？她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樁并購案的利潤率。
醫(yī)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大概……一年左右。
她點點頭，沒有追問更多。
回家后她脫掉所有衣服，站在穿衣鏡前，一寸一寸地看自己。修長的腿，平坦的小腹，肩頸的弧度，每一處都還完好。
如果這條腿被鋸掉，如果她在化療中掉光頭發(fā)、消瘦枯槁、躺在病床上插滿管子，如果她最后的一年是在別人的同情和憐憫里茍延殘喘——那還有什么意思？
她從鏡中看著自己，輕聲說：“我選擇怎么活，也選擇怎么死?！?br>第二天她跟沈明說，想自駕出去散散心。沈明沒有多問，只是點頭說好，然后就去收拾行李了——
他一直是這樣，對她所有的要求照做執(zhí)行，從不質(zhì)疑，也從不盤問。她有時恨他這份沉默，有時又覺得，這世上只有他這份沉默是真正屬于她的。
那段時間他們像一對真正的情侶，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南，在不知名的小鎮(zhèn)吃夜宵，在漁村的民宿里看日出。
沈明依舊每天早起給她煮粥，依舊在她夜里疼醒的時候迷迷糊糊伸手?jǐn)堊∷难?。她騙他說是腰椎間盤突出，他居然信了，還去藥店買了膏藥，每晚替她貼。
但她知道，時間不多了。
疼痛發(fā)作的間隔越來越短，從三天一次變成一天一次，***的劑量越加越大。她的名字，簽在什么地方，落筆時最后一劃已經(jīng)開始發(fā)抖。
那個夜晚，他們在濱海的一家酒店落腳。她在浴室里看著鏡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后走出去，走到沈明面前，捧住他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
沈明的呼吸驟然亂了。他一邊回吻她，一邊像捧一件易碎的東西一樣把她抱起來，輕輕放在床上。
她凝望著他汗?jié)竦聂W角、緊蹙的眉眼，手指描過他的鼻梁、下頜、喉結(jié)，像要把這張臉刻進(jìn)骨頭里——她在心里說，別忘了他，商硯，你欠他的，下輩子也別忘了。
一場酣暢淋漓的歡愛之后，沈明沉沉睡去，呼吸勻長。商硯撐著酸軟的身體坐起來，就著窗外的月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俯身，在他唇上印下極輕的一吻。
她穿好衣服，把手機(jī)里所有***的余額一鍵轉(zhuǎn)到了沈明賬戶。她從包里取出一封提前寫好的信，放在枕邊。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沈明，粥很好喝。下輩子換我給你煮?！?br>凌晨兩點十七分，她走出酒店，發(fā)動了那輛紅色保時捷。
深夜的濱海公路空曠得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偶爾有貨車亮著大燈呼嘯而過。她搖下車窗，帶著腥咸海味的風(fēng)灌進(jìn)來，吹亂了她的頭發(fā)。
奇怪的是，那一刻她心里沒有任何恐懼，反而平靜得像回到了某個早就該去的地方。
她打開音響，播了一首老歌，手指搭在方向盤上，車速平穩(wěn)。
然后她透過后視鏡，看見身后遠(yuǎn)遠(yuǎn)地亮起了一連串車燈，越來越近，越來越亮。車笛聲被海風(fēng)吹得斷斷續(xù)續(xù)，但她還是聽見了——那個聲音被撕裂了，帶著哭腔，像是用盡了畢生力氣在喊——
“阿硯——！商硯——！”
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是他。沈明追上來了。
她沒有回頭。她只是把油門踩得更深，指針開始劇烈右擺。
前方的盤山公路拐角遙遙在望，她提前踩過點，知道那段護(hù)欄下面是漆黑的海，是幾十米深的崖，是終點。
眼淚終于落下來，卻很快被風(fēng)卷走。
她在心里輕輕說：沈明，別追了，你追不上的。也別難過太久，就當(dāng)……我這一生只是路過你那里，喝了一碗粥，睡了一覺，天亮了就走了。
然后她把油門一踩到底。
紅色的保時捷像一顆墜落的流星，劃破夜色，從公路盡頭沖出護(hù)欄，一頭扎進(jìn)墨藍(lán)色的大海。
入水的瞬間，她沒有閉眼。
她看見月光碎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銀。她想，原來最后的海，是這么好看的。
水。冰冷的水。
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jìn)口鼻，灌進(jìn)肺里。胸腔像要炸開，每一寸肺泡都在尖叫著要空氣，要光，要活。
原來這就是溺亡的滋味。
商硯本能地掙扎，手腳并用地蹬踹，可四肢像是被無形的繩索縛住了，沉得像灌了鉛。她用盡全力，只換來更多的水涌進(jìn)喉嚨。
她放棄了。
任憑自己向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沉下去。
意識即將渙散的那一刻，她模模糊糊感覺到一雙手在拉扯她，身體被粗魯?shù)赝献?、翻轉(zhuǎn)，有人用膝蓋抵住她的肚子，大力按壓。胃里翻江倒海——
"哇——"
她猛地噴出一口水，嗆得胸腔劇痛，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湛藍(lán)的天空，和一柄扎進(jìn)眼窩的日光。
她瞇起眼，劇烈的光線讓她瞳孔驟縮。她茫然地轉(zhuǎn)著視線，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墜海的時候是深夜，怎么天亮了？她沒有死？她被救上來了？
一股巨大的疲憊裹住了她。她甚至感到了一絲惱怒——這樣都死不了，她的命，到底算脆弱還是太強(qiáng)硬了？
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個問題，一個高亢的女聲像劈柴一樣砸進(jìn)她耳朵里——
"你這個小賤蹄子！老娘好吃好喝地養(yǎng)著你，你倒學(xué)會尋死覓活了！要死怎么不死遠(yuǎn)點兒？也省得老娘天天看見你那張喪氣臉！"
話音未落，一記耳光結(jié)結(jié)實實地扇在她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半邊臉?biāo)查g**辣地麻了。
商硯整個人僵住了。
她沒反應(yīng)過來。
她——商硯，市值過億集團(tuán)的總裁，坐擁百億身家的商總，什么時候挨過耳光？別說耳光，這些年來哪個跟她說話的人不是畢恭畢敬、連大氣都不敢喘？
她腦子里嗡嗡作響，一半是耳光打的，一半是困惑。
旁邊又響起亂哄哄的勸和聲："王嫂子，人救過來了就好，孩子還小嘛，一時想不開也是有的。回頭好好哄哄，日子還得過不是？"
商硯努力轉(zhuǎn)動僵硬的脖子，向四周看去。
然后她徹底凌亂了。
這是什么地方？
入眼的不是什么海邊，不是醫(yī)院，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場景——是一處低矮局促的院子，黃土夯的墻，青瓦覆的頂，墻角堆著劈好的柴火，晾衣繩上搭著幾件粗布衣裳。
而簇?fù)碓谒車?、七嘴八舌的人群，一個個都穿著她只在古裝電視劇里見過的衣裳——粗布長衫、短褐、交領(lǐng)襦裙，男女老少頭上都挽著發(fā)髻，有的插著木簪，有的光禿禿地挽著。
橫店？她來橫店拍戲了？
一個中年婦人蹲下身，伸臂托住她的背，將她從地上扶起來，語氣柔和："雁娘，你可還有哪里不適？要不要讓廣元去給你尋個郎中瞧瞧？"
不待她開口，剛才那個高亢的女聲又劈了過來："尋什么郎中！家里有銀子沒處花了嗎？回頭熬一碗姜湯灌下去就行了！她杜嫂子，今天多虧你和你們家廣元了——阿寶！你還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把你媳婦攙屋里去！"
商硯茫然地坐在地上，目光從面前一張張臉上緩緩掠過。
左邊那個托著她的婦人，四十開外，穿著洗得泛白的墨藍(lán)色粗布交領(lǐng)衫，鬢角別著一支做工粗陋的銀釵，面容溫和，正擔(dān)憂地看著她。
她身邊半蹲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眉目清秀，像是讀過書的模樣，身上的衣服也濕淋淋的，正用一雙干凈的眼睛打量著她，沒有惡意，只是打量。
右邊那個高亢女聲的主人，一臉刻薄，顴骨高聳，嘴唇薄得像兩片刀，正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睨著她，像看一只淹了水還沒死透的耗子。
再外圍，還有四五個人伸著脖子竊竊私語。
商硯縱橫商海十來年，什么大場面沒見過？并購談判桌上她對峙過最狡猾的對手，董事會上她壓得住最不服的老臣。
可眼下這一出——一個耳光、一身古裝、一堆發(fā)髻、一聲"雁娘"——竟讓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徹骨的慌亂。
她垂下頭，想平復(fù)呼吸，結(jié)果視線落在一雙手上。
她愣住了。
她對自己的手太熟悉了。
作為女性妝容事業(yè)的掌舵者，她的手就是她的門面——指骨纖長，白皙如玉，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潔。
她曾在無數(shù)個產(chǎn)品宣傳片里親自出鏡展示手部妝容，這雙手被團(tuán)隊?wèi)蚍Q為"公司最貴的資產(chǎn)"。
而眼下這雙手——
也勉強(qiáng)稱得上纖纖玉指，但明顯小了一圈，瘦得像骨頭上蒙了一層皮，指節(jié)凸出，皮膚黯淡泛黃，指甲縫里還有黑泥。
像一只幼鳥的爪子，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斷。
她又低頭看向自己身上。那件她穿著墜海的香奈兒套裝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撲撲的襦衫羅裙，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一具干瘦單薄的身形。她低頭看去——原本飽滿的胸不見了，出現(xiàn)在她眼前的，充其量只能算是……旺仔小饅頭。
她腦中轟的一聲。
這——還是她嗎？
這時她面前突然擠進(jìn)來一個人。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圓胖胖的臉上全是淚痕，一看到她就撲上來，拽著她的胳膊使勁搖晃，嚎啕大哭："雁娘！雁娘！你不要死！阿寶不要你死！"
少年力氣不小，把她本就虛弱的身子搖得像風(fēng)里的落葉，渾身的骨頭都在疼——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滲入骨髓的鈍痛又被晃出來了。
天哪。商硯被搖得頭暈?zāi)垦?，眼前一陣一陣發(fā)黑。
她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來道雷劈了我吧。就現(xiàn)在。
阿寶的哭聲還在耳邊，但商硯已經(jīng)聽不清了。眼前一陣一陣發(fā)黑，身子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往后倒去。
杜嫂子眼疾手快扶住了她，轉(zhuǎn)頭對王母道："王嫂子，孩子剛醒，受不住這么折騰，先讓她回屋歇著吧。"
王母冷哼一聲，沒再說什么，只是甩了甩袖子："阿寶，別哭了！把你媳婦扶回屋里去！哭喪呢，人又沒死！"
阿寶抽噎著，兩只胖乎乎的手攥住商硯的胳膊，半扶半拽地把她從地上拖起來。
商硯此刻渾渾噩噩，腳底像是踩在棉花上，被連拉帶扯地穿過院子，推進(jìn)了一間狹小的屋子。
門"吱呀"一聲關(guān)上。
商硯被安置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鋪著粗布褥子，枕頭上散發(fā)著一股陳舊的皂角味。她仰面躺著，睜著眼睛，盯著頭頂被煙熏得發(fā)黃的屋梁。
阿寶還站在床邊，眼淚汪汪地看她，像是怕她再跑掉，又像是不明白她為什么要跳井。
商硯沒有看他。
她只是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自己的手，舉到眼前。
枯瘦的手。陌生的手。指甲縫里還殘留著井底的青苔印。
她翻過手掌，又翻過來，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外面?zhèn)鱽硗跄高汉劝毘鋈コ燥埖穆曇?，夾雜著灶臺上鐵鍋翻炒的響動，一股油鹽蔥花熗鍋的香氣從門縫里飄進(jìn)來。
是尋常人家晚餐的煙火氣，聽不出半分剛剛有人"死而復(fù)生"的驚惶。
商硯躺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碗筷聲、說話聲、阿寶被罵的抽泣聲，忽然覺得荒誕極了。
她以為自己已經(jīng)死了。
但這里，居然還是一個要吃飯、要活著的地方。
她慢慢蜷起身體，把那雙手抱在胸前，像抱住一件不屬于自己的行李。
"商硯。"她極輕地念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聲音是陌生的——稚嫩，沙啞，像一根細(xì)線。
但這根線沒有斷。
她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仔細(xì)地、一寸一寸地感受。蜷一蜷手指，轉(zhuǎn)了轉(zhuǎn)手腕，抬了抬胳膊，又慢慢地彎了彎膝蓋——每一個關(guān)節(jié)都聽話地回應(yīng)著她，柔韌，輕盈，沒有一絲遲滯。
那種如附骨之蛆般、日夜不歇的鈍痛，消失了。
從前世最后幾個月開始，那種痛就像長在了她的骨頭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啃噬她。她甚至已經(jīng)記不清“不痛”是什么感覺了。
而現(xiàn)在，她安安靜靜地坐在這里，呼吸平穩(wěn)，心跳從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在叫囂、在潰爛、在疼。
她低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輕輕握了握拳。
一具年輕的、健康的、嶄新的身體。
她站起身，走到那張裂紋橫生的舊木桌前。桌上放著一面銅鏡，鏡面模糊得幾乎照不出人影，布滿暗沉的水漬和劃痕。
她朝鏡面哈了一口氣，用袖口擦了又擦，才勉強(qiáng)映出一張稚嫩的臉。
十五六歲的年紀(jì)，下頜尖瘦，顴骨微微凸起，面色泛著菜色的黃。但五官底子是好的——
眉眼和自己年輕時很像，只是更纖弱，更秀氣，眉梢眼角沁著一股未經(jīng)世事的柔怯。
商硯看著鏡中那張臉，沉默了很久。
像在看一個陌生的、被命運(yùn)隨手丟到她面前的小姑娘。
她放下銅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后她轉(zhuǎn)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窗。
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微涼，帶著干燥的泥土氣息。
她以前工作太忙，偶爾路過茶水間，聽見手下那群小姑娘嘰嘰喳喳地討論什么“穿越重生系統(tǒng)金手指”，只覺得荒唐。
那些天馬行空的幻想，在她看來不過是年輕人打發(fā)時間的消遣。她從不參與，甚至在心里輕嗤過——哪有那么多重來一次的機(jī)會？人活一世，走錯一步就是一步，沒有回頭路。
可她現(xiàn)在，就站在一條回頭路上。
她抬頭望著夜空。沒有霓虹，沒有車流，沒有寫字樓連成片的燈火。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子，冷冷清清地綴在墨藍(lán)色的天幕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淺，很淡，唇邊彎起一絲弧度，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認(rèn)命，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倔強(qiáng)的亮光。
既然老天爺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jī)會——
異世也好，貧困也好，童養(yǎng)媳也好，這副小身板也好。
她總不能辜負(fù)這波天大的福利。
只不過運(yùn)氣差了點兒。她想起那些小姑娘眉飛色舞地說“女主穿越成公主開局自帶空間系統(tǒng)直接送滿級技能”，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人家穿過去是開掛，她穿過去是跳井。
但轉(zhuǎn)念一想——不疼了。
不再疼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隔著粗糙的布料，掌心下是完好的、溫?zé)岬?、年輕的骨肉。
足夠了。
她看著窗外那片陌生的夜空，目光靜下來。
沈明。
她在心里無聲地念出這個名字。
沒有哽咽，沒有落淚，只是很安靜地，像把一件珍貴的東西輕輕放進(jìn)盒子里，蓋上蓋子，收到心底最深處的那個抽屜。
沈明，再見。
而我，要在這里活下去了。
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先是腳步聲，笨拙的、拖沓的，不像大人走路那樣利落。然后是一陣含混的嘟囔，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又像在念叨什么。
最后，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一顆圓滾滾的腦袋探了進(jìn)來。
是阿寶。
他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碗沿上還擱著一雙黑乎乎的竹筷。他看見商硯站在窗前，眼睛一下子亮了，咧開嘴笑起來，推開門就顛顛地跑進(jìn)來，嘴里喊著："雁娘！雁娘！吃飯了！"
他跑得急，碗里的湯水晃出來，濺了幾滴在地上。
商硯轉(zhuǎn)過身，看著他。
這個少年大概十二三歲，比她現(xiàn)在的身體還**四歲，圓臉，圓眼睛，皮膚白凈得像剛出籠的饅頭，五官其實生得不丑，但眼神是散的，沒有焦點，像是隔著一層霧在看人。
老天賜給她的小丈夫，居然是一個**兒。
商硯在心里苦笑一下，不知道現(xiàn)在的局面還能不能再糟糕下去。
阿寶獻(xiàn)寶似的把碗舉到她面前，碗里是一碗稀粥，粥面上浮著幾片菜葉，寡淡得沒有一點油星。
"娘說，雁娘喝了姜湯就能吃了。"阿寶認(rèn)真地說，像是在背誦一句很重要的臺詞，說完又邀功似的補(bǔ)了一句，"阿寶自己送來的！阿寶自己端的！"
商硯接過碗，放在桌上。
她沒有立刻吃，而是蹲下身，和阿寶平齊了視線，聲音放得很緩："阿寶，你坐下，我有話問你。"
阿寶乖乖地在她面前蹲下來，仰著臉看她，眼睛里全是純粹的、不設(shè)防的信賴。
商硯心里微微動了一下。她定了定神，開始問。
"阿寶，你今年多大了？"
"十二！"阿寶掰著手指數(shù)，"過了年就十三了！"
"嗯。那雁娘呢？雁娘多大了？"
阿寶歪著頭想了半天，表情認(rèn)真得像在做一道難題，最后不太確定地說："雁娘……雁娘比阿寶大……大四歲？娘說的。"
十六歲。
商硯在心里記下，又問："雁娘是什么時候來你家的？"
阿寶又想了很久，這次的沉默更長了。他皺著眉頭，像是在努力從一片混沌的記憶里打撈什么東西。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露出一個有點難過的表情："雁娘來的時候，比阿寶還矮……阿寶記得，雁娘哭了很久。阿寶給雁娘吃糖，雁娘就不哭了。"
商硯的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一個比他矮、比他更小的女孩，哭著來到這個家。
"那雁**家人呢？雁**爹娘在哪里？"她問。
阿寶搖搖頭，表情變得茫然。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商硯沒聽清，又問了一遍，阿寶才用小孩子說不清楚事情時那種含混的、斷斷續(xù)續(xù)的語氣說：
"沒有了……雁**爹娘沒有了……賣……娘說……是買的……"他忽然抬起頭，有些著急地看著商硯，"雁娘，你不要哭，阿寶有糖！阿寶給你吃糖！"
他慌亂地拍自己的衣兜，拍了好幾下才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飴糖，糖紙已經(jīng)被體溫捂軟了，黏糊糊的。
商硯接過來，沒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
她看著眼前這個少年。他什么都不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不知道"童養(yǎng)媳"三個字意味著什么，不知道雁娘為什么要跳井。他只是反復(fù)地掏出一塊糖，反復(fù)地說"不要哭"。
商硯在心里把得到信息拼合起來：孤女、被賣、童養(yǎng)媳、侍奉一個癡傻少年。
原主在這個屋檐下生活著，不知道吞下了多少委屈，最后只能用跳井來掙脫。
而現(xiàn)在，這具身體里換成了商硯。
她看著阿寶那雙干干凈凈的、什么都不明白的眼睛，輕聲說："阿寶，我不哭。"
阿寶立刻笑起來，像是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拍拍手站起來："那雁娘快喝粥！娘說，粥要涼了！"
他又顛顛地跑了出去，門沒關(guān)嚴(yán)，留了一條縫。商硯聽見他在院子里哼著一首不成調(diào)的小曲，聲音歡快得很，像什么煩心事都沒發(fā)生過。
商硯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手心里那塊被體溫捂軟的飴糖上。
然后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把糖放進(jìn)自己嘴里。
飴糖很甜，甜得有點齁，黏在牙齒上化不開。
她慢慢地嚼著，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個跑來跑去的圓胖身影上，心里想：
雁娘，他給你吃了糖，這份情，我替你記著。
她把糖咽下去，端起那碗涼了大半的稀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第二天清晨，商硯推開了房門。
她站在門檻上，瞇著眼適應(yīng)了一下天光。
腦子里空空蕩蕩的——并沒有像那些小姑娘口中說的那樣，一覺醒來原主的記憶便排山倒海般涌來 。
什么都沒有。只有幾片零碎的、模糊得像隔了層毛玻璃的畫面，抓不住，也拼不全。
她現(xiàn)在知道的，無非是阿寶昨天顛三倒四說出的那些：她叫雁娘，是個孤女，被王家買來給傻兒子當(dāng)童養(yǎng)媳。
至于王家是什么樣的人家、這世上現(xiàn)在是哪朝哪代、外面是盛世還是亂世，一概不知。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氣。
然后就愣住了。
有一股氣味飄過來，很淡，混雜在晨露和泥土的氣息里，但她絕不會認(rèn)錯——
脂粉味。
粗劣的、未經(jīng)精煉的油脂混著廉價香料的氣味，是那種最底層的手工作坊里才能散發(fā)出來的味道。
商硯對這味道太熟悉了。她人生第一間店面后面，就隔著一道簾子，整日整夜飄著這種氣味。
王家，是做脂粉生意的？
她的心微微一動。像一根弦被輕輕撥了一下，發(fā)出細(xì)而清的聲響。
脂粉，化妝品，美妝——這是她的地盤。是她從推銷員一路做到集團(tuán)總裁、閉著眼睛都能摸清每一道工序的領(lǐng)域。
哪怕眼前這個時代生產(chǎn)力落后、原材料匱乏、工藝粗陋得像原始社會，她也相信自己能在這里重新站起來。
她正想再循著氣味辨一辨方向，一個高亢的聲音就劈了過來——
"死杵在那里作甚，立旗桿嗎？還不滾過來燒火，還想讓老娘伺候你？"
商硯閉了閉眼。
不用看也知道是她那位便宜婆婆。她轉(zhuǎn)過身，低眉順眼地朝廚房走去。步子不急不慢——雖然養(yǎng)尊處優(yōu)了十幾年，但創(chuàng)業(yè)之初處處陪笑臉、時時夾尾巴的日子，她還記得。那點肌肉記憶還在。
廚房里熱氣蒸騰，柴火燃燒的嗆煙味撲面而來，商硯忍不住咳了兩聲。王母劉氏頭也不回，手里的菜刀剁得案板砰砰響："失了魂了？還不燒火！"
商硯蹲到灶膛前。
她愣了一下——這種土灶，她在兒時農(nóng)村的老家見過。但見歸見，用起來手生得很。添柴、撥火、掌握風(fēng)門，每一步都不太利索，被劉氏劈頭蓋臉罵了好幾回。
她也不惱，甚至覺得有點好笑。前世那些西裝革履的董事要是看見她蹲在灶臺前燒火，不知道會是什么表情。
好在，原來的雁娘也是個悶葫蘆。劉氏罵歸罵，并沒有察覺這個整日逆來順受的小媳婦，里子已經(jīng)換了人。
早餐簡單到寒酸。一筐粗面餅子，一鍋稀粥，一碟鹽水煮白菜，寡淡得看不到油星。只有阿寶面前多了一個煮雞蛋。
阿寶把雞蛋剝了殼，舉著往商硯嘴邊送："雁娘吃——"
話沒說完，劉氏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商硯面不改色，輕輕把雞蛋推回阿寶嘴邊，溫聲說："阿寶乖，雁娘不愛吃雞蛋。阿寶吃了變聰明。"
阿寶眨巴眨巴眼睛，乖乖咬了一口。劉氏冷哼一聲，重新端起碗，嘴里還在嘀嘀咕咕地罵著什么。
商硯垂著眼喝粥，余光卻把桌上所有人掃了一遍。
王有財，王家當(dāng)家的，個不高，瘦臉，三角眼。整頓飯幾乎沒開口，安靜得像一截枯木，但那雙眼珠子時不時從碗沿上方脧過來，落在她身上。
那種目光黏膩、陰涼，像一根手指慢慢劃過脊背。
商硯端著碗的手沒有抖，心里卻"咯噔"了一下。
她不動聲色地把目光移開。
桌子上就四個人，沒有幫工，沒有仆役。這家人的底子薄得像一張紙。
吃過飯，商硯沒等劉氏開口，主動收拾了碗筷去了廚房。她不是想表現(xiàn)，也不是怕挨罵——她只是實在受不了那油膩膩烏漆麻黑的碗筷。再這么用下去，她估計自己會先被細(xì)菌撂倒。
她燒了一鍋溫水，蹲在灶邊想了想，然后伸手從灶膛旁抓了一把草木灰。
草木灰里含有碳酸鉀，溶于水呈弱堿性，剛好分解油污。
這法子是小時候奶奶教她的，后來做了這一行，反而很少用了。
她挽起袖子，把碗筷、鍋鏟、案板、灶臺，里里外外全部擦洗了一遍。
劉氏聞聲趕來，叉著腰罵她費柴費水，罵了足足一刻鐘，最后看見廚房煥然一新，油垢盡去，才悻悻地住了嘴，扔下一句"閑得慌"就走了。
收拾停當(dāng)，劉氏又在前面喊："把門板卸了！擺攤了還愣著干什么！"
商硯走過去。
這種老式店鋪的門板她見過——前世她投資過幾個古風(fēng)美妝體驗館，裝修就仿的這種樣式。
但見歸見，卸起來是另一回事。
門板又沉又高，她這副小身板剛夠得著，一塊門板搖搖晃晃地往外傾，她腳下一個踉蹌，眼看就要被壓倒在地——
一雙手從身后伸過來，穩(wěn)穩(wěn)地扶住了門板。
那雙手指節(jié)修長，指端還沾染著淡淡的墨跡，像是剛從書卷間抽出來的。
商硯愣了一下，順著那雙手往上看，看進(jìn)一雙溫和的、清亮如星辰的眼睛里。
是昨天那個人。把她從井里撈起來的那個年輕人。她記得，***管他叫"廣元"。
杜廣元幫她把門板卸下來，穩(wěn)穩(wěn)靠在墻邊，低頭看著她累得發(fā)紅的面頰和額角細(xì)密的汗珠，微微一笑："雁娘，你身子好些了嗎？怎么不多歇息兩天。"
他的語氣很溫和，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不緊不慢的從容。
商硯在心里默默記下這個人的面相和語氣，面上也笑了笑，沒有回答那個問題，只是搬了一把椅子請他坐下。
"廣元哥，你坐。"
她自己則拿起抹布，一邊擦拭柜臺，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擺整齊，一邊狀若無意地開了口。
問得很散，很碎——像是閑聊，像是小姑**好奇心，每一句都輕飄飄的，但每一句都落在她想知道的地方。
杜廣元有問必答，不設(shè)防。他大概覺得這只是個小丫頭閑來無事的搭話，便隨口說給她聽。
于是商硯知道了：這個時空確實是個架空的朝代，國號為"景"。
景朝，定都汴京，立國已百余年。眼下是景和十七年，天下承平已久，商業(yè)頗盛。
她所在的這個地方叫柳河鎮(zhèn)，隸屬京畿道，距離京城不過百余里，因著靠近天子腳下，還算富庶，鎮(zhèn)上商賈往來，街市熱鬧。
至于王家——杜廣元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香滿樓開了有些年頭了，做些脂膏水粉來賣。只是……作坊小，配方也平常，做出來的東西只能賣給鎮(zhèn)上尋常人家。稍微講究些的，是看不上眼的。生意嘛……半死不活，勉強(qiáng)糊口罷了。"
他說得很委婉，但商硯聽懂了。
她把最后一盒胭脂擺正，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那排瓶瓶罐罐上，極輕地抿了一下嘴角。
半死不活，勉強(qiáng)糊口。
嗯。她接得起的生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