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霧夜降------------------------------------------。，看見江城不見了。，是一堵灰白色的墻。霧，厚得發(fā)膩，像有人把整座城市連人帶樓一口吞了，對面寫字樓頂那顆紅航障燈糊成了模模糊糊的一團。，咖啡涼成了泥色。他先罵了句臟話，以為自己熬出了幻象，直到整層樓的人同時"**"了一聲。，部門群炸了。他劃開，滿屏語音條，點開一條，是隔壁工位小趙破了音的喊："你們看窗外沒有！外面全白了！我媽剛打來，說街道那邊有人——"語音斷了，信號格空了。，是主管老周，嗓門壓得很低："都別亂跑，在工位等通知，公司會安排——"也斷了。，是前臺小李："誰有手電？我這里黑了——"也斷了。，是財務(wù)王姐，帶著哭腔："有沒有人知道逃生通道在哪？我腿軟了下不去——"同樣斷了。。他二十六歲，江城這棟寫字樓里最不起眼的小職員，加班到九點是常態(tài)，白霧降臨前他還在改第十版方案?，F(xiàn)在方案泡湯了，命可能也快。，連災(zāi)都挑加班狗先下手是吧。，猛地掏手機："我打110！"撥了半天，屏幕彈出"無服務(wù)"三個字，他手一抖："這、這電話也廢了？""廢的不止電話。"陳野指了指窗外，"你仔細看那霧，它不是往下壓，是往樓里滲。我剛才看十七樓那扇窗，霧從縫里鉆進去，像活的。"，喉嚨咯咯響："真、真像……那這玩意到底是啥？""我要知道還在這改方案？"陳野說，"但凡是活物，就得有弱點。先找地方躲，比瞎猜強。"。腳步聲，喊聲，有人撞翻飲水機，水嘩啦潑了一地。陳野拉開隔板，正撞上老劉——這會才看清，老劉是樓下值班的保安，圓臉，平時愛跟他嘮兩句物業(yè)費。這會臉白得像紙，攥著對講機，里頭全是雜音。
"小陳！小陳你看見沒！"老劉一把拽住他胳膊，"外面全白了！電梯卡在十三樓不動，我打總機沒人接，這什么情況啊？"
"先別慌。"陳野反手把椅子拖過來頂住門，"你從一樓爬上來，路上看見什么沒有？"
"能看見個屁，霧糊得伸手不見五指，我摸著墻根上來的。"老劉喘著，"就聽見底下街面有人嚎，像被什么追著跑，我也不敢停。"
陳野瞇眼，不對勁。
他小時候聽老人說霧天邪門，那是哄小孩的。可眼前這霧，灰白里泛著青，貼著腳踝爬上來的時候，帶一股鐵銹混著腥的氣味——不是水汽該有的味。
"你聞見沒有，"他壓低聲，"這霧，有氣味。"
老劉吸了吸鼻子，臉更白："我、我以為自己嚇的……"
"不是你嚇的。"陳野說，"我也聞見了。"
老劉突然一拍大腿："我媳婦還在家那頭！我上來前打她電話就打不通！"
"現(xiàn)在全城信號都沒了，打不通正常。"陳野說，"你先顧好自己，真出事你回不去也幫不上她。"
"可、可那東西要是進小區(qū)——"
"進不進得去另說，你在這慌出毛病更沒用。"陳野打斷他，"聽我的，先活過今晚。"
窗邊擠來幾個加班沒走的，旁邊一個扎馬尾的姑娘抱著筆記本不撒手，帶著哭音嘟囔："我明天還要交周報的……"另一個禿頂?shù)闹心昴薪釉挘?交個屁，命都快沒了。"扎馬尾的瞪他："你咒誰呢！"禿頂?shù)暮咭宦暎?事實。"
一個戴眼鏡的男的湊過來，聲音發(fā)抖："陳野，你腦子活，你說我們該咋辦？"
"你誰啊你問我，"陳野瞥他一眼，"我也就一個改方案的。"
"這時候就別貧了！"眼鏡男急了，"外面都成那樣了！"
"外面成哪樣，你看見了？"陳野反問。
"我、我聽見有人喊……"
"喊不等于看見。"陳野朝窗一抬下巴，"真要我說——別往亮處湊，那東西看得見人。"
"什么東西？"
"我也不知道什么東西。"他實話實說，"但我剛才往下看，街心花園那幾條黑影，關(guān)節(jié)是反著折的，撲人跟貓撲耗子似的，不是活物該有的樣。"
他湊到玻璃前又看了一會，霧里那些黑影不止一條，三五成群，從街面往亮著燈的門店底下聚。其中一個停在路燈桿下，仰著"頭"——如果那能算頭——對著燈，身體像被抽了骨頭的皮囊，一鼓一癟。陳野胃里翻上來一股酸水，這玩意，絕不是霧里餓瘋的野狗。
他盯著樓下看了好一會，霧不只在地面爬，樓體的外立面也覆了一層，像潮水退去后留在墻上的苔。更高處，二十幾層的方向，隱約有幾點光在霧里明滅——不是航障燈，那光偏綠，一吞一吐，像什么在呼吸，陳野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立了起來。
老劉咽了口唾沫："那、那我們躲哪？下樓去保安室？"
"下樓？"陳野搖頭，"電梯停了，樓梯口那邊——你上來前聽見底下有人嚎，那聲音是往上飄的，說明底下已經(jīng)不干凈了，下去是送。"
"那總不能坐這等死吧！"老劉聲音都劈了。
"關(guān)燈，拉簾，誰都別露頭。"陳野走過去按墻上的總閘，"燈亮的地方它往哪湊，我們別當(dāng)靶子。"
"關(guān)燈不更黑——"
"聽他的！"眼鏡男倒是先信了，"他平時主意就比我們正。"
燈滅的瞬間，應(yīng)急綠光幽幽亮起，把每張臉照得像刷了層青漆，安靜不到三秒。
走廊盡頭，樓梯口那邊，腳步聲來了。
嗒。嗒。嗒嗒嗒。
不是人的步子，太密，太輕，像有什么東西用指甲蓋刮著地面，一下一下，往這邊挪。
陳野摸過桌底那根平時頂門的鐵棍，冰涼沉手，他這才發(fā)現(xiàn)手心全是汗。
"老劉，"他沒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待會不管聽見什么，別出聲，別開門。"
老劉早縮到文件柜后頭，只會點頭。
老劉從柜后探出半個腦袋："小陳，它、它要是真闖進來，我們倆能行嗎？"
"不知道。"陳野沒瞞他，"但鐵棍在手，總比赤手強。你別出聲就成。"
"我、我盡量……"
"眼鏡的，"陳野又開口，"你手機還有電沒有？"
"有、有……"
"錄下來，萬一我們扛不住了，好歹留個證據(jù)。"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荒唐，可手里的鐵棍沒松。眼鏡男又問："陳野，萬一它真進來了呢？"陳野頭也不回："進來就干，你躲后頭別添亂。"
扎馬尾的姑娘突然問："陳野，你怕不怕？"陳野頓了頓："怕，怕也得扛。"
陳野靠在桌沿，鐵棍橫在膝，。他想起上個月裁員名單里自己的名字被劃掉，當(dāng)時還慶幸。現(xiàn)在倒覺得，能活到領(lǐng)賠償金那天，都算福氣。
走廊里應(yīng)急燈閃了閃，腳步到了中段，然后，陳野身后那扇——他們頂了椅子的門——門把手，自己轉(zhuǎn)了一下。
吱。
陳野攥緊鐵棍，沒動，老劉縮在柜后，聲音發(fā)飄："小陳，你說我們能活到天亮不？"陳野看了他一眼："活到天亮，我請你抽煙。"老劉又問："那它要是一直在門外不進來呢？"陳野說："不進來更好，省得我動手。可你聽這動靜，它不像要走的。"
老劉又縮了縮："小陳，你說那東西，怕不怕這鐵棍？"陳野掂了掂棍子："怕不怕不知道，先掄了再說。"老劉咽口唾沫："萬一它賴著不走，我們是不是得主動出去？"陳野搖頭："等它撞門再說，現(xiàn)在出去，是給它帶路。"
他腦子轉(zhuǎn)得飛快：這東西進得來，說明門擋不住它。樓梯口到這里十來米，它要是撲過來，鐵棍能不能扛住不知道，但總比坐著等死強。
老劉壓著嗓子："小陳……它停了。"陳野沒答，只把鐵棍橫在身前："停了才好說話。"
那腳步聲，停在門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