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故人------------------------------------------·江州·回春堂，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小的水花。藥香混著潮氣，在狹小的醫(yī)館里彌漫。，正將曬干的柴胡分裝入袋。她的手很小，指節(jié)因為常年幫忙收拾草藥、清洗搗臼，帶著孩童不應(yīng)有的薄繭，但動作卻穩(wěn)，分揀、稱重、扎口，一絲不茍。陽光從窗欞斜照進來，給她纖細的脖頸鍍上一層暖茸茸的金邊，也照亮了頸后一小塊若隱若現(xiàn)的、楓葉狀的淺紅色印記?！跋阌?，”師娘在里間喚她，聲音溫柔，“把那幾包金銀花也收進來，要起風(fēng)了。哎，就來?！迸⒌穆曇羟辶亮恋模耖芟嘛L(fēng)鈴。，抱起草藥往屋里走。師娘在給一個發(fā)熱的孩童施針，師傅在柜臺后搗藥，木杵撞擊臼底的聲響沉穩(wěn)而有節(jié)奏。一切都和過去三年的每一個雨天一樣，安寧，踏實，充滿藥草清苦又踏實的香氣。。是她用了三年時間，才敢小心翼翼確信的、可以安心入睡的地方。，夾雜著幾句本地方言的高聲叫罵和女人尖利的哭喊，這在市井醫(yī)館附近并不稀奇。秦香玉沒在意，直到那陣混亂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回春堂門口。，不止一人。，帶進濕冷的空氣和一股劣質(zhì)脂粉與汗臭混雜的味道。，下意識抬頭。。“嘩啦”一聲，全散在了地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干干凈凈，嘴唇哆嗦著，瞳孔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放大，小小的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起來，往事不堪回首一幕幕在眼前浮現(xiàn)！他父親酗酒家暴她母親和小小的她？。 男人扭曲漲紅的臉，眼白渾濁布滿血絲。高高揚起的、帶著鐵扣的舊皮帶。破空聲。女人（她的親娘）壓抑的、破碎的慘叫。還有她自己，像只小老鼠一樣縮在破桌底下，死死捂住嘴巴，連哭都不敢發(fā)出聲音的、冰冷的窒息感。
昏暗漏風(fēng)的柴房。 冬天，沒有棉被，只有濕冷發(fā)霉的稻草。繼母尖利刻薄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賠錢貨！跟你那短命的娘一樣晦氣！今天不把這些柴劈完，晚飯就別想了！” 肚子餓得絞痛，手凍得開裂，血口子混著黑灰，一碰就鉆心地疼。
繼母假惺惺的笑臉，對著醉醺醺的父親。 “當(dāng)家的，鎮(zhèn)東頭開賭坊的王老爺家，是不是想買個粗使丫頭？香玉也八歲了，能干活了，吃得又不多，不如……” 父親耷拉著眼皮，打著酒嗝瞥她一眼，那眼神渾濁而冷漠，像看一件礙事又或許還能換幾個銅板的破爛家什，揮揮手，含混道：“你看著辦，別煩老子?！?br>那個冰冷刺骨的深夜。 她光著早已凍得麻木的腳，踩在硌腳的石子路和冰冷的泥水里，拼了命地跑。身后是父親被驚動后的怒罵、繼母的叫喊，還有鄰居家被吵醒的狗吠。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離開那個地方，離得越遠越好。哪怕凍死、**、被野狗**在外面，也比被賣進那吃人的賭坊，或者回去繼續(xù)挨打受餓強。肺像要炸開，腳底磨出了血泡，每跑一步都鉆心地疼，她不敢停。直到力竭摔倒在城郊泥濘的亂葬崗旁，被一雙溫暖而布滿老繭的手扶起……
（現(xiàn)實）
是他！
雖然比記憶中更顯蒼老憔悴，衣衫雖不襤褸卻也漿洗發(fā)白、打著補丁，身上那股混著汗味和劣質(zhì)酒氣的味道也隱約可聞，但那張臉，那雙渾濁的、看人時總帶著不耐煩和戾氣的眼睛，秦香玉死也不會認錯！
是她的“父親”，秦大柱。
而緊挨著秦大柱、正用那雙吊梢眼滴溜溜打量醫(yī)館的瘦高婦人，正是當(dāng)年掐著她胳膊罵她“賠錢貨”的繼母，趙氏。
他們身后，還跟著兩個穿著短打、看起來像是街坊或同鄉(xiāng)的陌生男人，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秦香玉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倒流，又在四肢凍結(jié)成冰。巨大的恐懼像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不是走失的，她是逃跑的！用盡了一個八歲孩子所有的勇氣和力氣，從那座名為“家”的冰冷地獄里，爬出來的！他們怎么會找到這里？！
“就是她！” 秦大柱一眼就看到了秦香玉，眼睛一亮，指著她對身后的人嚷道，“看！沒錯吧！就是我那丟了三年的丫頭！香玉！我是你爹??！”
趙氏立刻換上一種夸張的、帶著哭腔的調(diào)子，撲上前幾步（但并未真的靠近）：“我的兒啊！娘可找到你了！你這狠心的丫頭，怎么就跑丟了??！讓爹娘好找?。　?她的目光卻飛快地掃過秦香玉身上雖舊但整潔的衣裳，又掃過這雖然簡陋但齊整的醫(yī)館，眼底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
師傅早已放下藥杵，從柜臺后快步走出，擋在渾身抖得像風(fēng)中落葉的秦香玉身前。師娘也立刻將她緊緊攬到身后，用自己的身體牢牢護住。
“你們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師傅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沉沉的力道，目光銳利地看向秦大柱。
秦大柱被師傅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虛，但隨即挺了挺佝僂的背，粗聲粗氣道：“我是她爹！秦大柱！這是我婆娘！我們是來接閨女回家的！” 他指著秦香玉，“這丫頭，三年前在鎮(zhèn)上走丟了，我們找了好久！沒想到被你們撿著了！多謝你們?。‖F(xiàn)在我們要帶她走了！”
“走丟？” 師娘氣得聲音發(fā)顫，緊緊摟著秦香玉，“這位大哥，你說話要憑良心！三年前臘月，我夫君在城外亂葬崗旁撿到這孩子，她當(dāng)時高燒昏迷，渾身是傷，凍得就剩一口氣！腳踝骨裂，手臂上是舊傷疊著新傷，身上全是藤條抽的印子！這叫她‘走丟’？！”
秦大柱臉色一變，趙氏立刻尖聲道：“你胡說什么！我們家香玉是自己貪玩跑出去迷了路！誰知道是不是被***的打了！你們撿了她，我們還沒問你們是不是拐子呢！”
“對！” 秦大柱有了幫手，嗓門也大起來，“誰知道你們安的什么心！把我們閨女藏了三年！是不是想賣了她？今天不把我閨女交出來，我們就報官！”
跟著來的一個男人也幫腔道：“就是！老秦家的閨女，我們街坊都認得！頸子后面有塊楓葉樣的紅記，對不對？這總做不了假！”
另一個男人也點頭：“沒錯，老秦家這閨女，從小就膽小，她爹一喝酒……咳，反正我們認得！”
他們的話，像一把把鈍刀子，割在秦香玉心上。頸后的胎記……街坊的“作證”……是的，這些都是真的，無法抵賴。在官府眼里，他們是血脈相連的父女，是“走失”的孩子和“苦尋”的父母。而師父師娘，只是“撿到”她的人。
巨大的絕望籠罩下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冰冷的柴房，回到了皮帶將要落下的那一刻。逃不掉的……怎么也逃不掉的……她渾身冰冷，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死死抓住師**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師傅的臉色也變了。他知道對方說得沒錯。血脈、胎記、街坊作證，這些在官府面前，都是鐵證。他們夫婦與香玉再親，也只是“收養(yǎng)”，而對方是“生父”。一旦鬧到公堂，他們幾乎沒有勝算。更何況，看這秦大柱和趙氏的潑皮模樣，顯然是有備而來，不達目的不會罷休。
“你們……” 師傅握緊了拳，指節(jié)發(fā)白。他行醫(yī)濟世，從不與人爭執(zhí)，可此刻，他絕不可能讓香玉再回到那火坑里去！
就在雙方僵持，秦大柱臉上露出得色，準(zhǔn)備強行上前拉人之際——
“何人在此喧嘩？”
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濃濃本地口音的聲音從后堂傳來。程老拄著一根普通的竹杖，在自家老仆的攙扶下走了出來。他穿著尋常布衣，但身形挺拔，面容清癯，一雙眼睛矍鑠有神，只是站在那里，就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度。他是這江州城西一帶德高望重的老秀才，雖無功名在身，但年輕時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為人又最是公正耿直，鄰里間有什么**，常請他主持公道。
秦大柱和趙氏顯然認得這位程老先生，囂張的氣焰頓時矮了三分，眼神有些閃爍。跟著來的兩個街坊也收斂了神色。
“程、程老先生。” 秦大柱有些磕巴地打招呼。
“嗯?！?程老淡淡應(yīng)了一聲，目光掃過瑟瑟發(fā)抖的秦香玉，又看向秦大柱夫婦，最后落在幫腔的兩個男人身上，“老朽在后頭就聽見吵鬧。秦大柱，你說這是你走失三年的閨女？”
“是、是啊，程老！” 秦大柱趕緊道，“您看，這胎記，街坊都能作證！這林大夫兩口子撿了孩子不還，這不是拐帶嗎？”
“拐帶？” 程老用竹杖輕輕點了點地面，聲音不高，卻讓秦大柱心頭一跳，“林大夫夫婦在回春堂行醫(yī)施藥十余年，救治鄉(xiāng)鄰無數(shù)，何時有過劣跡？反倒是你，秦大柱——”
程老話鋒一轉(zhuǎn)，目光如電，直視秦大柱：“老朽記得，三年前，也是差不多這時候，你好像因為欠了賭債，要把家里閨女賣到鎮(zhèn)東頭王扒皮的賭坊里做粗使丫頭，有沒有這回事？”
秦大柱臉色“唰”地白了，趙氏也慌了神。
“那、那是……那是謠傳！是別人瞎說的！” 秦大柱急忙否認。
“謠傳？” 程老冷哼一聲，“當(dāng)時你婆娘趙氏，抱著你大腿哭嚎，半個西街的人都聽見了，也是謠傳？” 他又看向那兩個街坊，“李二，王老五，你們當(dāng)時也在場吧？”
被點名的兩個男人面露尷尬，支支吾吾不敢接話。
程老不再看他們，轉(zhuǎn)向師傅師娘，語氣緩和了些：“林大夫，你撿到這孩子時，她情況如何？”
師傅強壓怒氣，將三年前寒冬深夜，在亂葬崗旁發(fā)現(xiàn)奄奄一息的秦香玉，以及她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新舊傷痕，一一道來，末了道：“程老，我行醫(yī)多年，那孩子身上的傷，絕非尋常走失孩童能有！分明是常年受虐所致！這孩子當(dāng)時高燒囈語，聲聲喊的都是‘別打我’、‘娘親救我’！我們夫婦悉心照料三年，才將她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視若己出。如今這等人找上門來，說是骨肉至親，要帶孩子回去，我們?nèi)绾文芊判?？焉知孩子回去，是不是又入了火坑，甚至被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去處？！”
程老聽罷，臉色沉了下來，看向秦大柱夫婦的目光已帶上了嚴厲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鄙夷。
秦大柱冷汗都下來了，兀自強辯：“那、那是她自己淘氣摔的！小孩子的話哪能當(dāng)真！我、我是她親爹！我能害她嗎？這、這孩子我必須帶回去！不然、不然我就去衙門告你們拐帶人口！”
“告官？” 程老忽然提高了聲音，竹杖重重一頓，“好！那就去告！老朽陪你一起去！正好讓縣尊老爺也聽聽，一個欠了賭債要賣女還債的父親，一個渾身是傷、寒冬深夜逃出家門的女娃，還有這滿街可以作證你夫妻二人平日作為的鄰里！看看到時候，縣尊老爺是信你這‘慈父’，還是信林大夫這救死扶傷的郎中，還有這滿身傷痕的孩子！”
程老在城西威望極高，他的話分量十足。此言一出，秦大柱徹底慌了。他本就是欺軟怕硬、想仗著“生父”身份和街坊作證來唬人，真鬧到公堂，那些舊賬被翻出來，他哪有勝算？搞不好還要吃板子。
趙氏也嚇住了，她可不想去衙門。她扯了扯秦大柱的袖子，小聲道：“當(dāng)家的，要、要不就算了吧……這老頭不好惹……”
秦大柱臉色青白交加，看著被師娘緊緊護在身后、用看鬼怪般眼神恐懼地看著自己的秦香玉，又看看面色沉肅的程老和滿臉怒容的林大夫夫婦，再瞥一眼旁邊已經(jīng)縮著脖子不敢再出聲的兩個“幫手”，知道今天這人是絕對帶不走了。
他咬了咬牙，梗著脖子，色厲內(nèi)荏地嚷了一句：“好！好！你們等著！這事兒沒完！” 說罷，再不敢停留，拉著趙氏，灰溜溜地擠開看熱鬧的人群，快步走了。那兩個街坊也趕緊溜了。
醫(yī)館里恢復(fù)了安靜，只剩下秦香玉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
程老嘆了口氣，對師傅師娘道：“這等人，如附骨之蛆，今日雖被嚇退，未必死心。你們還需多加小心。這孩子……” 他看向秦香玉，目光慈和又帶著憐憫，“與你們有緣，好生待她吧。若再有麻煩，可來尋老朽?！?br>師父師娘深深行禮道謝。程老擺擺手，拄著竹杖離去。
人走了，看熱鬧的人群也散了。
秦香玉緊繃的神經(jīng)這才徹底斷裂，腿一軟，全靠師娘支撐才沒倒下。她沒有放聲大哭，只是緊緊抓著師**衣襟，把臉深深埋進去，肩膀劇烈地聳動，發(fā)出小獸哀鳴般的、破碎的抽泣。那不是委屈，是深入骨髓的后怕，是差點再入地獄的恐懼，是絕望中看到一絲光亮又被掐滅、最終那絲光又奇跡般亮起的、無法承受的劇烈情緒沖刷。
師傅走過來，從師娘懷里接過顫抖不止的女兒，用他溫暖而粗糙的大手，像小時候無數(shù)次那樣，輕輕拍著她的背。
“香玉，不怕?！?師傅的聲音低沉，卻帶著山一樣的堅定，“看到了嗎？邪不壓正。只要爹娘在，誰也帶不走你。這里就是你的家，永遠都是?！?br>師娘也紅著眼圈，一遍遍**著她的頭發(fā)：“對，咱們香玉是林家的女兒，是爹**心頭肉。誰也別想搶走?！?br>秦香玉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師父堅毅的臉龐，又看看師娘通紅的、充滿無盡憐愛和決絕的眼睛。他們的懷抱那么溫暖，他們的眼神那么堅定，仿佛能為她擋住世間一切風(fēng)雨。
（內(nèi)心獨白） 家……是的，這里才是她的家。有藥香，有溫暖，有關(guān)切，有毫無保留的、以命相護的愛。而那個有著“父親”和“繼母”的地方，是冰冷刺骨、充滿暴力和絕望的深淵。她爬出來了，就絕不能再掉回去！她要牢牢記住這一刻的恐懼，也要牢牢記住這一刻的庇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