凍醒------------------------------------------。，是慢慢滲進來的、像濕棉花一樣捂在身上的潮冷。她迷迷糊糊去拽被子，手往旁邊一伸，空的。床單冰涼，早就沒有人的溫度了。。，那是她出嫁時母親一針一線繡的，鴛鴦戲水，現(xiàn)在看著像兩只落湯雞。外頭雪下得大，窗戶紙被風頂?shù)绵坂垌懀腥嗽诖巴獯瓪馑频摹?夫人醒了？"，碗沿缺了個口，是上個月摔的，沒舍得換。她把碗往桌上一放，聲音壓得低："廚房剩的，熱過了。"，棉襖往身上一裹。說是棉襖，棉花都跑到底下去了，上面兩層布，跟紙差不多。她端起碗，稀粥里漂著幾根咸菜絲，油星子都沒有。"念卿呢？""小姐早起了，在里屋練字呢。"春杏往門外瞅了一眼，撇撇嘴，"柳姨娘那邊……又唱上了。"，低頭喝粥。粥是涼的，溫在外頭鍋里，等輪到她這院，早不是頭一鍋了。她喝著喝著，眼淚就掉碗里了。不是哭，是凍的，眼眶一酸，控制不住。"夫人……""沒事。"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繼續(xù)喝。，拳頭攥得緊緊的。她是從沈家陪嫁過來的，看著自家小姐從十指不沾陽**的大姑娘，變成現(xiàn)在連碗熱粥都喝不上的棄婦。她想罵人，罵顧延之，罵柳如煙，罵這府里每一個踩高捧低的奴才。但她不能罵，她罵了，夫人更難過。"娘！"，鉆出個小丫頭。七歲的顧念卿，穿著件半舊的藕色小襖，袖口磨白了，是她去年穿的，今年改改給念卿。念卿長得像她，眉眼淡淡的，不笑的時候有點愁，笑起來左邊有個酒窩。
"娘你看，我寫完了。"
念卿舉著張紙跑過來，沈知柔趕緊把碗放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去接。紙上歪歪扭扭寫著"永以為好"四個字，是《詩經(jīng)》里的句子，她教了念卿三天。
"這個字，橫要平。"她指著"好"字，聲音輕輕的，"女字旁，要謙讓，子字旁，要擔當。兩個人在一起，就是這樣，你讓一點，我擔一點。"
念卿仰著臉："那爹爹呢？他讓了嗎？"
沈知柔的手指頓在紙上，墨汁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春杏在旁邊咳嗽了一聲："小姐，該吃早飯了。"
早飯是半塊硬饅頭，一碗清湯寡水的粥。念卿掰了饅頭，把大半塞給沈知柔："娘吃，我不餓。"
沈知柔看著女兒的手，凍得跟胡蘿卜似的，指節(jié)處還有凍瘡，是上個月在院子里玩雪落下的。她沒推，把饅頭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念卿，娘教你個道理。"
"嗯？"
"人活一口氣，但有時候，這口氣得憋著。"她把剩下的饅頭塞回女兒手里，"不是怕，是等。等風過去，等雪化了，等……"她沒說完，因為外頭突然傳來一陣笑聲，清脆的，像銀鈴，隔著幾道院墻傳過來。
柳如煙的笑聲。
念卿的臉一下子白了，手里的饅頭捏成了渣。上個月，就是這個笑聲的主人，"不小心"把她的手心燙出一個泡。上上個月，是"不小心"把她推進了荷花池。每次柳如煙笑完，她們娘倆就得倒霉。
"娘，我害怕。"
沈知柔把女兒抱過來，拍著她的背。她想說"不怕"，但說不出口。她自己也怕，怕柳如煙下一個"不小心"，怕顧延之永遠不回來，怕這碗冷粥喝到死。
"不怕。"她最終說，聲音輕得像嘆氣，"娘在呢。"
春杏把碗收走，碗底的咸菜絲沒動，沈知柔不愛吃咸菜，但以前她是愛吃的。在沈家當姑**時候，她最愛母親腌的雪里蕻，能就著吃兩大碗飯?，F(xiàn)在不行了，胃不好，吃一點就反酸水。
她哄著念卿又寫了會兒字，自己坐在窗邊縫一件舊衣裳。針腳歪歪扭扭的，她本來就不會這個，嫁過來才學的，學得不精。線頭打了結(jié)，她拽了幾下，越拽越緊，最后干脆把線咬斷了。
天擦黑的時候，雪停了。
春杏去廚房領(lǐng)晚飯，去了半個時辰，空著手回來，臉漲得通紅："廚房說……說柳姨娘那邊擺宴，人手不夠，讓咱們等等。"
"等到什么時候？"
"說……說等那邊散了。"
沈知柔把針線放下，走到門口。冷風灌進來，她打了個哆嗦。遠處柳如煙的院子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絲竹聲混著笑聲，像一鍋煮開了的油，噼里啪啦往外濺。
她站了一會兒，把門關(guān)上。
"把剩下的饅頭熱了，給念卿吃吧。"
"那夫人呢？"
"我不餓。"
她確實不餓，胃里是滿的，塞著一團棉花似的，脹得慌。她躺回床上，念卿在旁邊的小榻上睡著了，呼吸輕輕的，像只小貓。
帳子頂上的落湯雞鴛鴦在燭光里晃悠，她盯著看，眼皮越來越沉。
然后她看見了那個女人。
夢里沒有雪，沒有院子，只有一間黑屋子。女人背對著她，穿一身大紅衣裳，頭發(fā)梳得油光水滑。她想說"你是誰"，但嗓子像被掐住了，發(fā)不出聲。女人慢慢轉(zhuǎn)過頭
沒有臉。
不是蒙著面紗的那種沒有，是真的沒有，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抹布擦掉了。但她在笑，沈知柔能感覺到她在笑，因為那片空白在抖動，發(fā)出銀鈴一樣的聲音，跟柳如煙一模一樣。
"你以為……"
女人開口了，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灌進她的耳朵。
"……這就完了？"
沈知柔猛地坐起來，一身冷汗。帳子還在晃，蠟燭燒到頭了，噼啪一聲，屋里陷入黑暗。她下意識去摸身邊——還是空的，冰涼的。
但她的手碰到了別的東西。
枕頭底下，硬硬的，像是一塊牌子，或者……一塊玉。
她記得很清楚，**的時候，枕頭底下什么都沒有。
沈知柔的手開始發(fā)抖。她摸出來，舉到眼前，但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見。她只能感覺到，那東西冰涼，棱角分明，上面似乎刻著什么字，凹凸的紋路硌著掌心。
外頭突然傳來一聲貓叫，凄厲的，像嬰兒哭。緊接著，是腳步聲，很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由遠及近，到了窗根底下，停了。
沈知柔屏住呼吸。
窗戶紙上映出一個影子，不高，佝僂著，像是個老人。那影子站了很久，然后抬起手，在窗戶上輕輕叩了三下。
"夫人……"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木頭。
"您收好那東西，別讓人瞧見。三日后，子時，老奴再來。"
影子矮下去，像是跪了一下，然后起身，腳步聲漸遠，消失在雪地里。
沈知柔攥著那塊冰涼的牌子，心跳得厲害。她不知道這是什么，不知道那老人是誰，更不知道"別讓人瞧見"是什么意思這府里，還有什么值得藏的東西？
但她沒有喊，沒有**杏，只是把那塊牌子塞回枕頭底下，重新躺下。
念卿在小榻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娘，饅頭好吃……"
沈知柔閉上眼睛。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沙沙的，像有人在埋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