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長安。，李承乾就醒了。，是被夢嚇醒的。夢里他又回到了黔州那間破屋子，腿上的爛肉**，臭得連自己都嫌棄。高全跪在床邊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里念叨著什么“殿下奴才對不起您”——然后他就醒了。，陽光從雕花窗欞里漏進來，落在他臉上。空氣里有龍涎香的味道，被褥柔軟得像女人的肌膚。，緩緩抬起右手，放在眼前。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皮膚光滑——沒有老年斑，沒有凍瘡，沒有那些年黔州的風霜留下的痕跡。?！皖^看過去，被子底下那條腿看著好好的，但他知道里頭是什么樣。前世他從馬上摔下來，骨頭接錯了位，從此走路一瘸一拐。李世民嘴上不說，看他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失望。李泰更是在背后嘲笑——“一個瘸子，怎么當皇帝？”，他砸碎了東宮半數的瓷器?！暗钕?？”帳外傳來高全的聲音，年輕，有力，不像臨死前聽到的那個蒼老嗓音，“殿下，該起了。陛下宣您入宮議事，辰時之前得到?！?，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上。地面微涼，青磚的紋路硌著腳底。他走了兩步。。，但能看出來。右腿落地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往右偏，幅度不大，像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前世這個毛病把他逼瘋了——他找過無數郎中，試過偏方，甚至信過江湖術士的鬼話，喝過香灰泡的水。全沒用。，他沒有發(fā)瘋。，打量鏡中那個少年。十四歲，面皮白凈，眉眼還沒完全長開，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神——高全端著銅盆進來，看見他的眼神，手一抖，水灑了半盆?！暗?、殿下？”
“怕什么？”李承乾接過帕子，擦了把臉，“我又不吃你?！?br>高全訕訕地笑，低頭收拾地上的水漬，偷偷瞟了他好幾眼。太奇怪了，昨兒個太子還好好的，哭哭笑笑的像個正常孩子，怎么睡了一覺就……他說不上來，就是覺得那雙眼睛不該長在十四歲的臉上。
“今日入宮，”李承乾坐到妝臺前，任由高全給他梳頭，“都有誰在？”
“回殿下，陛下、長孫皇后、魏征魏大人、房玄齡房大人、杜如晦杜大人、長孫無忌長孫大人……還有四殿下李泰，陛下特意讓他去旁聽。”
李承乾從鏡子里看了他一眼。
高全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只覺得那道目光涼颼颼的，跟臘月里的北風似的。他趕緊低頭，專心梳頭，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半個時辰后，太子鑾駕駛出東宮。
長安城的街道已經熱鬧起來。賣胡餅的攤販扯著嗓子吆喝，幾個西域來的商人牽著駱駝從朱雀大街穿過，駱駝脖子上的鈴鐺叮叮當當響了一路。李承乾掀開車簾，看著這一切，嘴角微微動了動。
前世他死在黔州的時候，長安城大概還是這個樣子。有他沒他，日子照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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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極宮，兩儀殿。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里捏著一份奏折，眉頭擰成一個“川”字。他今年三十一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虎背熊腰，面容剛毅，往那一坐便是不怒自威。
殿中站滿了人。
魏征站在左側首位，板著臉，像是誰欠了他二百貫錢。房玄齡和杜如晦并肩站在他身后，兩人嘀嘀咕咕說著什么，聲音壓得很低。長孫無忌獨自站在右側，手揣在袖子里，眼睛半瞇著，像是在打盹，但誰都知道這只老狐貍比誰都清醒。
最末尾站著一個十二歲的少年，白凈面皮，微胖，笑起來臉上兩個酒窩。李泰——大唐的四皇子，李世民的“青雀”，此刻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一副乖順模樣。
“太子殿下到——”
殿門大開，李承乾走了進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一步是一步，跛腳造成的微晃像是被刻意壓了下去，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他穿著絳紫色的太子常服，腰束玉帶，頭戴金冠，整個人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魏征微微皺眉——這個太子，今天怎么看著不太一樣？說不上哪里不一樣，就是感覺不對。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都沒說話。
長孫無忌半瞇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李泰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笑意已經退了三分。
“兒臣參見父皇。”李承乾跪下行禮，動作標準得像量過尺寸。
“起來。”李世民把奏折放到一邊，目光在兒子臉上停了片刻，“今日召你來，是想聽聽你對突厥的看法。頡利可汗遣使來朝，說要與我大唐永結盟好。你怎么看？”
突厥。
李承乾直起身，腦子里閃過無數畫面——李靖夜襲陰山，頡利可汗被俘，**厥**，長安城張燈結彩慶祝了三天三夜。那是三年后的事。李世民這輩子最得意的戰(zhàn)功，到現在還只是個念頭。
“兒臣以為，”他開口了，聲音不大，殿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頡利不可信，和親不可行?！?br>殿中靜了一瞬。
魏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說說你的理由?！?br>“突厥自隋末以來屢次犯邊，殺我百姓，掠我子女。頡利此人反復無常，言而無信。他今日遣使來朝，不過是因為內部不穩(wěn)，薛延陀、回紇諸部都在蠢蠢欲動，他怕我們趁虛而入。一旦他穩(wěn)住局面，必定卷土重來?！?br>李承乾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中群臣。
房玄齡在捋胡子，杜如晦在點頭，長孫無忌的眼睛又瞇上了。
“至于出兵——”他繼續(xù)說，“現在不是時候?！?br>“為何？”李世民追問。
“我大唐立國不過九年，百廢待興，國力未復。隴右去年遭了旱災，河北還在鬧匪患，這時候跟突厥全面開戰(zhàn)，贏了也是慘勝。不如先休養(yǎng)生息，積蓄力量?！?br>“要等多久？”
“三年?！?br>殿中再次安靜下來。
三年的判斷，不是拍腦袋拍出來的——李承乾知道突厥會在三年內亂成什么樣子，知道李靖會用什么樣的戰(zhàn)術擊潰頡利，甚至知道頡利最后會躲在哪個山洞里被揪出來。但這些他說不出口，說出來也沒人信。
“三年之后，”他穩(wěn)住聲音，“突厥內部必生變故。頡利與突利不和，鐵勒諸部離心，只要我們在邊上點一把火，他們自己就能把自己燒死。到時候我軍以逸待勞，必可一戰(zhàn)而定。”
殿中鴉雀無聲。
魏征盯著李承乾，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人。房玄齡不捋胡子了，杜如晦也不點頭了。長孫無忌睜開了眼，看向李承乾的目光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殿中的人都不敢出聲，連呼吸都壓低了。
“太子留下，”李世民終于開口了，聲音平淡，“其他人退下?！?br>群臣魚貫而出。
李泰是最后一個走的。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承乾一眼，臉上的笑容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十二歲少年毫不相稱的表情。但他什么都沒說，微微欠了欠身，轉身離去。
殿門關閉。
殿中只剩下父子兩人。
李世民站起身，從御座上走下來，靴子踩在金磚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到李承乾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像一把刀。
“你今天的表現，很出挑?！?br>李承乾沒接話。
“朕記得你以前不是這樣的?！?a href="/tag/lishi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世民繞著兒子走了一圈，靴聲在空曠的殿中回響，“以前在朝堂上，你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今天怎么突然就開了竅？”
話糙理不糙。
李承乾知道，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就是眼前這位父皇。不是因為他有多關心兒子，而是因為李世民是這世上最會看人的人——不把人心看透了，他怎么坐得穩(wěn)這把龍椅？
“兒臣只是……”李承乾斟酌著用詞，“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父皇的期望，想大唐的未來，想兒臣該做一個怎樣的太子。”
李世民停下腳步，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十四歲?！?a href="/tag/lishimi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世民的聲音低了下來，“十四歲的孩子，不該想這么多?！?br>“**臣是太子?！?br>“太子也是孩子?！?br>李承乾抬起頭，與李世民對視。
父子二人就這樣對視了很久，誰都沒有退讓。
最終，李世民先移開了目光。他轉過身，走回御座，坐下，拿起那份奏折，重新看起來。
“行了，下去吧。”
“兒臣告退?！?br>李承乾跪下行禮，起身，轉身朝殿外走去。
“承乾?！?br>他停住腳步。
“你今天的那些話，”李世民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朕會好好想想?！?br>李承乾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多謝父皇?！?br>---
走出兩儀殿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臉上。
李承乾瞇了瞇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殿下！”高全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寫滿了擔心，“您沒事吧？”
“沒事。”
高全仔細打量著他的臉色，發(fā)現太子嘴角掛著一絲笑。不是高興的那種笑，是那種——他說不上來，就是看著瘆人。
“回東宮?！?br>“是?！?br>鑾駕駛出太極宮，沿著朱雀大街往回走。
李承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高全在車外騎馬跟著，時不時往里看一眼。
“高全?！?br>“奴才在?！?br>“回去之后，把東宮的門禁加強三倍。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br>高全愣了一下：“殿下，這是……”
“照做?！?br>“……是?！?br>車簾落下。
李承乾睜開眼，望著車頂的紋路，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車外的高全沒有聽見。
“這一次，我不會再輸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