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塊錢的罰款單拍在案板上，上面的紅戳紅得刺眼。
菜葉子散落一地，我那臺用了三年的電子秤被張經(jīng)理一腳踢飛，屏幕碎成了蜘蛛網(wǎng)。
秤砸在地上的聲音很脆，像碗摔碎了一樣。
旁邊賣豆腐的李嬸縮了縮脖子，手里的紗布攥緊了，沒敢吭聲。
張經(jīng)理站在我攤位前面，皮帶上掛著一串鑰匙，鑰匙晃來晃去叮當響。他用那串鑰匙指著我的鼻子：用八兩秤騙人，罰款五千，攤位收回。
他旁邊站著他小舅子劉明。
劉明兩手揣在圍裙兜里，圍裙是新的，藍色的，還帶著折痕，一看就是剛從庫房領(lǐng)的。
他眼睛盯著我那個攤位的位置，嘴角往上撇了撇，沒說話。
圍觀的人不少。
賣水果的胖姐探著脖子往這邊看，手里的削皮刀都忘了放。賣干貨的老孫頭半蹲在自己攤位后面，裝作整理花椒袋子，耳朵豎得老高。對面賣活魚的周大哥把充氧泵關(guān)了，魚缸里撲騰的聲音一停，這一片就剩張經(jīng)理的聲音在回響。
我沒吭聲。
彎下腰，把碎了屏幕的秤撿起來。
秤底下粘了一片爛菜葉子，我用袖子擦了擦，泥水在袖口上蹭出一道黑印子。
這事兒擱誰身上都冤。
秤是張經(jīng)理昨天通知統(tǒng)一換的。說什么市場升級改造，所有攤位必須用市場統(tǒng)一配發(fā)的新電子秤，每臺收三百塊押金。
我那臺舊秤用了三年，年質(zhì)檢都過，從來沒出過問題。
新秤昨天下午才發(fā)到手里，我連調(diào)都沒來得及調(diào)，今天早上開市不到一小時，張經(jīng)理就帶著人來查秤了。
一查，少了二兩。
我說這秤是你們發(fā)的，我拿到手還沒動過。
張經(jīng)理說秤發(fā)下去就是你的了，出了問題你負責。
我說那你把監(jiān)控調(diào)出來看，從昨天下午領(lǐng)秤到今天早上，我有沒有動過這秤。
張經(jīng)理說監(jiān)控昨晚壞了，正在修。
我還想說什么，他已經(jīng)把罰款單拍下來了。
五千塊。
我在這個市場賣了六年菜，起早貪黑，四點鐘去**市場拿貨，五點半到市場擺攤，下午三點收攤回家還得擇菜理菜，第二天的備貨當天晚上就得準備好。
一個月掙多少錢？好的時候四千出頭，不好的時候三千都懸。
五千塊罰款，等于我白干將近兩個月。
攤位收回。
我那個攤位在市場東門進來第三個，正對著過道，人流量最大。六年前我進這個市場的時候，這個位置沒人要，靠著垃圾桶，**多。是我一點一點把老客戶攢起來的，周圍幾個小區(qū)的大爺大媽都認我的攤。
劉明在旁邊晃了晃身子，從圍裙兜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好像在等什么。
等我走。
等我把東西收了騰地方，明天他就能把他的攤子搬過來。
我把碎秤抱在懷里，彎腰去夠案板底下的蛇皮袋。
案板底下還有半箱沒賣完的小白菜，葉子蔫了些，早上澆的水珠子還掛在上面。
我把蛇皮袋拽出來，一樣一樣往里裝。
圍裙。抹布。零錢盒子。揣了六年的那個鐵皮零錢盒子，原先裝月餅的，月餅是閨女去年中秋拿回來的，月餅吃完了盒子沒舍得扔。
張經(jīng)理看我開始收東西了，鼻子里哼了一聲，鑰匙串往腰上一拍，轉(zhuǎn)身走了。
劉明跟在后面，走了兩步回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頭有一種東西，不是恨，也不是瞧不起，是一種"這事兒辦成了"的輕松。
像收拾完一條擋路的雜草，拍手的那種輕松。
我把東西裝完，蛇皮袋口攥在手里。
李嬸從旁邊挪過來半步，壓低聲音說：趙姐，你去告他啊，這明擺著是整你呢。
我沒接話。
把蛇皮袋往三輪車上一扔，又回來搬那箱小白菜。
菜箱子沉，我兩只手從底下托，腰彎得很低。
李嬸想幫忙又不太敢，手伸了一半縮回去，朝張經(jīng)理走遠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把菜箱子搬上車，推著三輪車往市場外頭走。
輪子碾過地上的爛菜葉和水漬，咕嚕咕嚕響。
路過老孫頭攤位的時候，老孫頭直起腰來，想說什么，嘴張了張，最后只冒出一句：趙姐，明兒還來不？
我說不來了。攤位收了。
老孫頭手里攥著一把花椒，攥得太緊，花椒殼碎了幾粒掉在地上。
我把三輪車推到市場外面的馬路牙子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