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腳------------------------------------------“三天還沒到呢。”，也不知是說給誰聽。他轉(zhuǎn)身，從柜子底層摸出一張半舊的地圖——師傅留下來的，邊緣都磨毛了，在桌上鋪開。手指點在“青州老街”的位置上，停了會兒，又劃向城東。那片兒標(biāo)著灰色，旁邊有鉛筆寫的“舊城改造”四個小字，筆跡是師傅的。，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小米粥，一碟咸菜，兩個雜糧饅頭，還有一小碟醬豆腐?！熬鸥?，今天要出門？嗯，去城東看看。城東？”王嬸把碗放下，嗓門亮，“那邊不是要拆遷么？亂得很，灰塵漫天的。有間鋪子要轉(zhuǎn)租?！辟R九皋卷起地圖，“便宜。”，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這孩子，嘴上應(yīng)得快，心里主意卻正?！吧砩襄X夠不夠？你師父留下的那些老底子……夠。”，城中村。。路是土路，昨夜剛下過雨，一腳深一腳淺的泥濘。兩旁的房子歪歪斜斜，像喝醉了的漢子互相攙著。墻上貼滿小廣告，重了好幾層，最外面那張尋狗啟事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樓梯在屋外，鐵欄桿銹成了赭紅色，摸一手鐵渣子。墻角堆著蜂窩煤和爛木箱，一只瘦貓“嗖”地竄過去。，最里頭那扇門半開著，糊著舊報紙的玻璃蒙了灰。他敲了敲門框。“有人嗎？來了來了！”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從屋里炸出來，伴隨拖鞋拍打水泥地的啪嗒聲。一個五十來歲的婦人擠到門口，身材圓胖，燙著過時的小卷，手里還抓著一把瓜子，邊說邊磕?！翱捶孔?？”她眼風(fēng)掃過來，在賀九皋那件洗褪色的灰褂子上停了停，“月租三百，押一付一，水電網(wǎng)自理。不講價?！?br>“能看看嗎？”
“隨便看。”婦人讓開路，瓜子殼吐了一地，星星點點。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廳里塞著個老式電視柜，上面蓋塊繡花布。臥室只能放下一張床和一張桌子，轉(zhuǎn)身都得小心。墻皮有幾處鼓包、脫落，露出里面灰黑的水泥。但窗戶朝南，陽光切進來，能看見光束里浮著的灰塵。
賀九皋走到窗邊，推開窗。窗框有些澀，用點力才吱呀一聲推開。樓下是個小院子，幾個老人坐在馬扎上曬太陽，聲音懶洋洋的。遠處能看見起重機的吊臂，慢悠悠地轉(zhuǎn)，像在數(shù)時間。
“怎么樣？”婦人跟過來，瓜子磕得啪啪響，“別看破，結(jié)實著呢！我這房子，住了二十年，**都沒事。”
“三百？”
“三百。你要是誠心，二百八也行?！眿D人吐掉瓜子皮，“丑話說前頭，這樓沒電梯，水管有時候堵，燈泡壞了自己換。我可不管修?！?br>賀九皋從兜里掏出錢，數(shù)了六張一百的，遞過去。
婦人眼睛亮了，接過去對著光看了兩遍，手指捻得嘩嘩響?！八欤∵@是鑰匙，兩把。”她把鑰匙拍在賀九皋手里，“對了，我姓王。樓下住著個老頭，姓張，人還行，就是話密點，你沒事別搭理他，清凈?！?br>“謝謝王嬸?！?br>“謝啥，一個愿打一個愿挨?！蓖鯆鸢彦X揣進圍裙口袋，拍了拍鼓囊囊的口袋，“哦對了，你是干什么的？”
“學(xué)徒?！?br>“學(xué)什么的？”
“中醫(yī)?！?br>王嬸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一下。她又把賀九皋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這次看得仔細(xì)?！安幌癜　W(xué)中醫(yī)的，不都戴個眼鏡，文縐縐的么？”
“我不文縐縐?！?br>“成?！蓖鯆饠[擺手，轉(zhuǎn)身就走，拖鞋在鐵樓梯上拍得噼里啪啦亂響，“按時交房租就行！晚上別弄出動靜，隔壁那家老婆子神經(jīng)衰弱！”
賀九皋關(guān)上門，插上老式門栓，金屬碰撞發(fā)出悶響。他站在房間中央，環(huán)視一圈。地方小了點，但安靜。他放下那個洗得發(fā)白的帆布背包，取出幾件疊得整齊的換洗衣服，放在床頭。又把一個深藍色的針袋拿出來，穩(wěn)穩(wěn)放在桌上，針尾露在外面。
從窗戶看出去，那個姓張的老頭正蹲在院子里，佝僂著背，在地上撿煙頭。他穿著藍色舊工裝，頭發(fā)全白了，動作慢，但仔細(xì)，把煙頭一個個撿進一個銹了的鐵罐頭盒里。
賀九皋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下樓。
院子很小，水泥抹的地面裂了幾道縫，野草從縫里鉆出來，綠得扎眼。張老頭還在那兒蹲著，手指沾著灰。
賀九皋走過去，也蹲下。
張老頭抬起臉，皺紋里嵌著灰土?！靶聛淼模俊?br>“嗯。”
“我姓張?！彼麤]問賀九皋的名字，只點點頭，把最后幾個煙頭撿完，站起來拍拍膝蓋，“王婆嘴碎，但人不賴。就是這樓隔音差，晚上能聽見隔壁打呼嚕，跟拉風(fēng)箱似的?！?br>“沒事。”
“一個人？”
“嗯?！?br>張老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沒什么打探的意思。“餓不餓？我那兒有昨天剩的饅頭，給你熱兩個？墊墊?！?br>“不用，謝謝張叔?！?br>“行?！睆埨项^轉(zhuǎn)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晚上要是聽見啥怪聲，別管。這樓老了，啥動靜都有。習(xí)慣了就好?！?br>晚上，賀九皋坐在窗邊。
樓下，張老頭家的燈亮著，橘**的光從臟兮兮的玻璃和窗簾縫里漏出來。電視聲音隱隱約約，聽不清。更遠處，城東工地的塔吊亮著燈，高高懸在半空，紅燈一閃一閃。
他從貼身內(nèi)袋里取出那個粗布包，解開。玉佩在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他把它舉起來，對著光看。龍眼處那點血紅色，在光線下像一滴凝住的血。
“師父，”他低聲說，“我到城東了?！?br>沒人應(yīng)。只有風(fēng)穿過老舊鋁合金窗框的縫隙，發(fā)出嗚嗚的長音。
他把玉佩包好，鎖進帶來的小皮箱里。然后躺到床上，閉上眼。
隔壁傳來翻身聲，彈簧吱呀響，接著是斷斷續(xù)續(xù)的咳嗽。再遠點，有女人尖利的罵聲，聽不清罵什么，只有尾音拖得老長。樓下，張老頭好像在跟誰說話，聲音低，含糊。
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成了這片老舊城區(qū)夜晚的底噪。賀九皋聽著，呼吸慢慢沉下去。
快睡著時，樓下猛地傳來“哐當(dāng)”一聲巨響，像鐵器砸在地上。接著是張老頭的罵聲，中氣十足：“***，又來！還讓不讓人睡了！”
賀九皋睜開眼。
他側(cè)耳聽了聽，沒再有別的聲音。翻了個身，面朝墻。墻上有水漬，形狀像個沒畫完的地圖。
隔壁的咳嗽聲停了。罵孩子的女人也熄了火。
安靜了幾分鐘。
張老頭家樓下又隱約傳來一點聲音，像是拖動什么東西，很輕，很快沒了。
賀九皋閉上眼，這次沒再被打擾。夢里好像又聽見井水潑在臉上的涼意，還有師傅藥柜里那些陳年草藥混雜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