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點站------------------------------------------，省城下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已經(jīng)等了快兩個小時。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頭發(fā)上、肩膀上、書包上，他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最上面。手機屏幕亮了，林菲發(fā)來消息：“你上車了嗎？”他回：“還沒，雪太大了，車停了?！保⒅聊坏然貜?fù)。過了一分鐘，林菲回了一個“哦”。那個“哦”字他看了很久，總覺得里面有某種情緒，但他不想往壞的方向想。也許她只是不知道說什么，也許她也在等車，也許她也冷。，搓了搓手。手套是臨出門前張浩塞給他的，說“你這手套太薄了，戴我的”，他沒好意思要，張浩硬塞進(jìn)他書包里?，F(xiàn)在他感謝張浩，因為他的手指已經(jīng)凍得沒有知覺了。。，有人罵罵咧咧地走了，有人說“改天再去吧”，有人打電話說“今天過不去了”。李銘站在那里，看著那些人一個個離開，心里有一個聲音說“你也走吧”，另一個聲音說“再等等”。？他也不知道。等公交恢復(fù)？等雪變?。窟€是等一個理由讓自己不用再等了？，林菲打來電話。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點嘈雜的**音，像是在室外：“李銘，雪太大了，你別來了吧。我再等等?！彼f。“你別等了，人家說公交可能今天就停了。那我走過去。你有病吧？”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低下去，“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你走過來要走多久？兩個多小時？這么冷的天，你會凍壞的?！?，說：“林菲，我想見你?！?。雪花落在他手機上，融化成一滴水珠，順著屏幕往下流。他想擦掉，手指已經(jīng)凍僵了，彎都彎不了。“那你來吧，”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嘆了口氣，“我等你?！?br>掛了電話，他看了看地圖，從公交站到她的學(xué)校，步行需要兩小時十分鐘。他吸了一口氣，冷空氣灌進(jìn)肺里，像吞了一根冰棍。他開始走。
雪地里走路比想象中難得多。一腳踩下去，雪沒過腳踝，有時候踩到冰面，打滑，差點摔倒。他走得很快，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不敢抬頭看。因為抬頭看會發(fā)現(xiàn)，路還很長，雪還很大，而他還在原地。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的鞋濕透了。是那種從外到內(nèi)全部濕透，襪子像泡在水里一樣，每走一步都能聽到“咕嘰咕嘰”的聲音。腳已經(jīng)感覺不到冷了，準(zhǔn)確地說是感覺不到腳了，好像那兩根東西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
他的手機一直在口袋里震，林菲發(fā)來消息：“你到哪兒了？”他掏出手機，手抖得厲害，打了三次才打出一行字：“快了?！彼f：“你別著急，我一直在?！彼珠_始走。
接下來的路，他幾乎是憑本能走完的。大腦已經(jīng)凍得不怎么運作了，只有腳在機械地往前邁。他在心里給自己喊口令，一步、兩步、三步，像軍訓(xùn)時候那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于看到了她學(xué)校的大門。
她站在門口，裹著一件白色羽絨服，頭上戴著毛線帽，圍巾圍了好幾圈，只露出一雙眼睛。看到他的那一刻，她跑了過來，跑得太急，腳底打滑，差點摔倒。他伸手扶住她，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像碰到了冰塊，縮了一下。
“你手怎么這么冰？”她皺著眉，把他的手拉過來，兩只手抱著，呵了一口氣。熱氣碰到他的皮膚，有一點刺痛，像凍了很久的手突然靠近火爐的感覺。
“你等了多久？”他問。
“沒多久。”她說。
他知道她在撒謊。她的鼻尖凍得通紅，睫毛上還掛著雪，毛線帽的邊緣結(jié)了一層薄薄的冰霜。她至少等了半個小時，也許更久。
“你傻不傻？”他說。
她把這句話還給他：“你才傻。這么大的雪，你走過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浪漫？”
他不覺得自己浪漫。他覺得自己很蠢。但看到她站在雪地里，鼻尖紅紅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七八糟的樣子，他又覺得自己做了一件很對的事。
“走，我們?nèi)コ詵|西?！彼氖?，往校門外走。她的手很暖，他舍不得松開。
他們?nèi)チ藢W(xué)校旁邊的一家小面館。面館不大，只有五六張桌子，墻上有油煙熏出來的痕跡，老板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婦女，看到林菲進(jìn)來就說：“哎呀，你不是那個……林老師？”林菲笑著說“我不是老師，我還是學(xué)生”，老板娘說“對對對，你是那個常來的，上次跟你一起來的小伙子呢？”林菲說“就是他”，指了指李銘。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哦，就是他啊”。
“她說的‘上次’是誰？”他坐下，脫下濕透的鞋，襪子在滴水。林菲從包里掏出紙巾遞給他，說“上次是我自己來的，她記錯了”。他看了看她的表情，沒再問。
兩個人點了兩碗牛肉面。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白霧遮住了彼此的臉。他用筷子挑面，手還在抖，筷子夾不住，面條滑下去好幾次。她放下筷子，用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放到他碗里：“你手凍僵了，先吃點熱的。”
他低著頭吃面，吃得很慢。不是因為不餓，是因為他想把這個時間拉長。窗外還在下雪，面館里很暖和，老板娘在廚房里哼著歌，電視里放著天氣預(yù)報，說“未來三天將持續(xù)低溫”。他坐在那里，對面坐著林菲，兩個人都不說話，但誰也不覺得尷尬。
吃完面，她送他去公交站。雪小了一些，路上沒什么人，路燈把雪地照得發(fā)亮，像鋪了一層銀色的地毯。她走在他左邊，兩個人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像兩個靠在一起的人。
“李銘?！?br>“嗯。”
“你有沒有想過，以后我們怎么辦？”
“什么以后？”
“畢業(yè)以后。你打算留在省城嗎？”
他想了想。他學(xué)的是電子商務(wù)，在省城能找到不錯的工作。但如果回縣城，只能去一些小公司，工資低，發(fā)展空間小。他當(dāng)然想留在省城，但她呢？她學(xué)的是師范，如果想當(dāng)老師，回縣城可能比留省城更穩(wěn)?？h城缺老師，省城競爭激烈。
“你想留在省城嗎？”他反問。
她低下頭，踢了踢腳下的雪：“我想當(dāng)老師，省城的好學(xué)校不好進(jìn)。我媽讓我回縣城，說縣城高中這幾年在擴招，缺語文老師?！?br>“那就回縣城?！?br>“那你呢？”
“我也回?！?br>“你不是在省城更有前途嗎？”
“前途沒有你重要?！?br>她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她頭頂照下來，把她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有一層亮亮的東西，不知道是雪的反光還是別的什么。
“你真的愿意為了我放棄省城的工作？”她問。
“不是放棄，”他說，“是選擇。我選擇你?！?br>她沒說話，走過來，抱住了他。她的手環(huán)著他的腰，臉貼在他胸口，很用力，像是怕他跑了。他的手懸在半空中，猶豫了一下，然后落在她背上。羽絨服很厚，他感覺不到她的溫度，但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和他的一樣快。
“李銘，你別對我這么好。”她悶悶地說。
“為什么？”
“因為我會習(xí)慣的。”
“那就習(xí)慣。”
她沒再說話，在他懷里待了很久。雪落在兩個人身上，頭發(fā)白了，肩膀白了，像兩個雪人站在路燈下。后來他回想這一幕，總覺得太像電影里的場景了——大雪，路燈，擁抱。但真實的生活不是電影，電影在擁抱后就結(jié)束了，而真實的生活在擁抱后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那天晚上他沒有趕上末班車。他們在學(xué)校旁邊的麥當(dāng)勞坐了一夜。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沒睡，看著她睡覺的樣子，睫毛很長，偶爾顫一下，像蝴蝶扇動翅膀。他不敢動，怕吵醒她。麥當(dāng)勞的燈很亮，照得她臉上沒有陰影，他看到她嘴角有一粒芝麻，應(yīng)該是吃漢堡時沾上的。他用手指輕輕撥掉了，她沒醒，翻了個身，臉埋進(jìn)他肩膀里，繼續(xù)睡。
他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他可以過一輩子。
后來他才知道，一輩子的定義有很多種。有些人在一起一年就叫一輩子，有些人在一起一輩子還覺得不夠。而他那時候?qū)σ惠呑拥睦斫?，就是麥?dāng)勞的白熾燈下，一個女孩的呼吸打在他鎖骨上，微微的熱，淺淺的*。
凌晨五點多，天還沒亮，她醒了，揉了揉眼睛，頭發(fā)亂得像鳥窩。
“幾點了？”
“快六點了?！?br>“你一夜沒睡？”
“睡不著。”
她看著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別的什么東西。她沒說什么，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塞進(jìn)他手里：“給你的?！?br>他打開，里面是一張照片。是他在火車站出站口的背影，穿著那件舊羽絨服，背著書包，拖著行李箱，正往外走。照片拍得不是很清楚，有點糊，但他的背影很好認(rèn)，有點駝背，肩膀窄窄的。
“什么時候拍的？”
“上次你來的時候。我站在后面，你沒看到我?！?br>“你**我？”
“嗯?！彼α?，“我想你的時候可以看看?！?br>他把照片夾進(jìn)手機殼后面，正好擋住手機背面的logo。后來那張照片一直在他手機殼后面，磨得邊角都卷起來了，顏色也褪了，但他一直沒換。直到林菲離開的那天，他才把照片抽出來，塞進(jìn)抽屜最深處，和那些車票放在一起。
和他自己一起，被收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