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張車票------------------------------------------，省城的夏天走得晚。，一股熱浪撲面而來，空氣里彌漫著柏油馬路被曬化的味道。他瞇著眼睛看了看天，藍得刺眼。這是他第一次來省城，也是他第一次離開縣城。，舉著牌子接新生的、拉客住店的、發(fā)**的。他被人流裹著往前走，好幾次差點被撞倒。行李箱的輪子卡在地磚縫里，他使勁拽了一下，箱**起來又砸下去，發(fā)出很大的聲響，旁邊有人回頭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xù)走。，車身上掛著紅底白字的**——“省城科技大學(xué)歡迎新同學(xué)”。他把行李箱塞進車底，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車里已經(jīng)坐了大半車人，三三兩兩聊著天。沒人跟他說話，他也沒跟人說話，就靠著窗戶，看著外面發(fā)呆。，林菲發(fā)來消息：“到了嗎？”：“到了，在等大巴?！保骸拔乙驳搅恕Ｎ覀儗W(xué)校好大，迷路了。”，打了一行字：“要不要我去接你？”然后刪掉了。太遠了，他在城東，她在城西，坐公交要一個半小時，還不算等車的時間。他查過地圖，輕描淡寫地查過很多次，好像只是在了解一個普通的地理信息，不是在心里丈量一段距離。。他下車，辦入學(xué)，領(lǐng)宿舍鑰匙，搬行李上樓。宿舍六人間，上下鋪，他分到靠窗的上鋪。下鋪是個胖乎乎的男生，已經(jīng)鋪好了床單，看到他進來，主動伸手：“你好，我叫張浩，哈爾濱的?！保骸袄钽?，本省的?！保骸氨臼『冒。x家近，周末能回家吃飯。”他笑了笑，沒接話。離家近是真的，但家不是他周末回去的理由。周末回去的理由，在城西。，他就打聽到了從學(xué)校到林菲學(xué)校的公交路線。出校門右轉(zhuǎn)，走八百米到公交站，坐38路到終點站，換乘地鐵2號線坐四站，再換乘公交296路坐七站。全程大約一個半小時，順利的話一小時四十分鐘。不順利的話，比如堵車、公交晚點、地鐵故障，兩小時起步。，標注了每個站點的名字，甚至連38路的發(fā)車間隔都記了——早高峰五分鐘一班，平峰十分鐘。，驚呼：“你這是要去哪兒？這么復(fù)雜？”
“看我女朋友。”
“女朋友？你才大一就有女朋友了？”
“高中的。”
張浩嘖嘖了兩聲：“異地戀啊，那可不輕松?！崩钽憶]接話，把手機鎖屏，塞進口袋。他知道不輕松，但那時候的他覺得，不輕松的事才有堅持的意義。太容易得到的東西，人不會珍惜——這是他十八歲的人生哲學(xué)，后來又花了七年才知道是錯的。
第一個周末，他去了。
周五下午沒課，他吃過午飯就出發(fā)了。第一次走這條路，心里沒底，提前了兩個小時。38路等了十五分鐘，車上人很多，他擠在門口，書包被夾住了，使勁拽才拽出來。到了地鐵站，找入口找了十分鐘，買票的機器排了很長的隊。換乘296路的時候等得最久，等了快半小時，他站在站臺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心里有點慌，怕自己趕不到。
趕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晚了四十分鐘。
林菲站在校門口，背著一個小包，穿著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短褲，頭發(fā)披著，被風吹得有點亂。看到他跑過來的樣子，她笑了：“你怎么滿頭大汗？”
“怕你等急了?！彼Ｏ聛?，彎著腰喘氣，汗從額頭淌下來，流進眼睛里，蟄得疼。
她從包里翻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遞給他：“擦擦汗?！?br>他接過紙巾，擦了臉，心跳還沒平復(fù)，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急，還是因為看到她。
那天下午，他們?nèi)チ藢W(xué)校旁邊的一條小吃街。她帶他吃了烤冷面、章魚小丸子、轟炸大魷魚，邊走邊吃，吃到最后他肚子撐得不行，她說“你怎么吃這么少”，他說“我吃了很多”，她說“你才吃了一個魷魚”。他說“我在學(xué)校吃過午飯了”。她停下腳步，看著他：“你吃過了還吃這么多？”
“你買的，我肯定要吃啊?！?br>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個笑容他見過很多次，在高中操場的夕陽下，在校門口的偶遇中，在每一次隔著人群的四目相對里。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是站在她面前，不是隔著走廊、不是隔著人群、不是隔著屏幕。他伸手就能碰到她，只要他伸手。
他沒敢。
后來他們?nèi)チ藢W(xué)校操場，坐在看臺上。天已經(jīng)黑了，操場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彈吉他，有人躺在草坪上看星星。省城的星星沒有縣城的亮，被霓虹燈遮住了大半，只有幾顆特別亮的掛在天上，像忘關(guān)的燈。
“你們學(xué)校好大?！彼f。
“嗯，我到現(xiàn)在還經(jīng)常迷路?！彼吭谒绨蛏?，很輕，像一片樹葉落下來。
他的肩膀僵住了，不敢動，呼吸都放輕了，好像稍微用力就會把她吹走。
“李銘?！?br>“嗯。”
“你以后每個周末都來嗎？”
“嗯?！?br>“那你要坐很久的車?！?br>“沒事，我可以背單詞?！?br>她笑了，在他肩膀上輕輕蹭了蹭：“你真是個好學(xué)生?！?br>他說：“我不是好學(xué)生，我就是想見你?！?br>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不是會說這種話的人。高中的時候，他連跟她說一句“謝謝”都要在心里排練三天。但現(xiàn)在，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和一周的思念，有些話好像變得不那么難說了。
也許是因為太想說了，憋了一個星期，憋不住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指節(jié)分明。他的手很大，很熱，手心全是汗。兩只手握在一起，像兩個世界的碰撞，一個汗津津的夏天，一個涼絲絲的秋天。
那天晚上，他趕末班車回去。到了學(xué)校已經(jīng)快十二點，宿舍門關(guān)了，他**進去的。張浩被吵醒了，迷迷糊糊說“你回來了”，他說“嗯，睡吧”。躺到床上，他掏出手機，給林菲發(fā)了一條消息：“到了?！?br>她秒回：“好?！?br>然后又是一條：“下周還來嗎？”
他打字的時候一直在笑：“來?！?br>大學(xué)四年，他幾乎每個周末都去。風雨無阻。有一年冬天，省城下了很大的雪，公交停運了，地鐵也減了班次。張浩說“你別去了，路上不安全”，他看了看窗外漫天的大雪，猶豫了一下，還是出了門。公交等了兩個小時沒來，他改坐地鐵，到了換乘站，296路停了，他走過去的。
零下五度，雪沒過腳踝，走了四十分鐘。到了她校門口，整個人像個雪人，頭發(fā)眉毛全白了。
她看到他的時候，眼眶紅了：“你是不是傻？”
他笑了笑，說：“不是傻，是答應(yīng)了你的?！?br>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手心里捂著，他的手已經(jīng)凍得沒有知覺了，但被她握著，好像慢慢活過來了。那天他們沒有出去玩，就在她學(xué)校的奶茶店里坐了一下午。她給他點了一杯熱可可，他捧著杯子，慢慢喝，暖暖的液體從喉嚨流下去，像一條細細的河。
“李銘?！?br>“嗯?！?br>“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
他想了想：“不知道?！?br>“你不知道？”她抬起頭，眼睛里有一點失望。
“我不知道以后會怎樣，但我知道現(xiàn)在，”他看著她，“我現(xiàn)在想跟你在一起。”
她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xù)喝她的奶茶。他不知道她那句“你說我們會一直這樣嗎”是在問一個承諾，還是在試探一個答案。十八歲的他給不了承諾，只能給“現(xiàn)在”。他以為“現(xiàn)在”夠多了，一個又一個“現(xiàn)在”疊起來，就是“以后”。
他不知道的是，“以后”不是靠“現(xiàn)在”堆出來的?！耙院蟆毙枰臇|西太多了，錢、房子、穩(wěn)定的工作、不被消耗的愛。而他們那時候什么都沒有，只有兩張學(xué)生證和一沓越來越厚的車票。
那天晚上，他在回學(xué)校的公交車上睡著了。坐過了站，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到了終點站，司機把他喊醒：“小伙子，到站了?！彼悦院铝塑?，站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看了看手機，已經(jīng)過了十二點。他打開地圖，發(fā)現(xiàn)自己離學(xué)校有十公里。
他走了兩個小時。
走回去的時候，天都快亮了。他沒覺得累，甚至有點高興。因為他口袋里揣著一張新的車票，上面印著日期，證明他又去看過她了。他把那張車票夾進書里，和其他車票放在一起。一年后，那個本子變得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快要孵化出來的繭。
他不知道，有些東西在繭里慢慢成形，但破繭而出的，不一定是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