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透過來一行更淺的字，是周琛的筆跡，時間看起來更早："洗衣液還有大半瓶，不用買。另：潤膚乳也夠用，你上周說皮膚干，我在床頭放了加濕器。"
她把那張便簽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加濕器。床頭確實有一個加濕器，她以為是自己買的，用了大半年。她忽然想起來，買那個加濕器的時候她根本沒去超市，是有一天回家發(fā)現(xiàn)臥室桌子上多了一個白盒子，拆開是加濕器。她當時問周琛"你買的？"，周琛正在廚房切菜，油煙機響著，可能沒聽見，也可能聽見了只是應(yīng)了一聲"嗯"。
她以為那就是個日常的"嗯"。一個隨手添置的家電。
車終于下了高架，拐進小區(qū)的時候她猛地踩了剎車。保安亭的起落桿抬到一半停住了，像在確認什么。嚴婧按了兩下喇叭，那根桿子才緩緩升上去，她覺得這兩下喇叭把自己的手指震得發(fā)麻。
推開門的時候，玄關(guān)那股熟悉的味道沖過來——是周琛用的那個松木香薰的味道，以前覺得太淡了幾乎聞不見，此刻卻濃得讓嚴婧鼻腔發(fā)酸。換鞋的地方只剩一雙拖鞋，另一雙的位置空著，地板上有兩個淺淺的鞋印輪廓，是那雙鞋常年擺放壓出來的痕跡。
她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往里面走。客廳的茶幾上東西不多：一只遙控器、一本她翻到一半的財經(jīng)雜志、一個空了的薄荷糖鐵盒。她用指腹蹭了一下鐵盒表面，沒有灰。周琛走之前擦過這里。
廚房里最安靜的東西是冰箱。她拉開冰箱門，冷氣撲出來，七個湯盅排成兩排，像一列待發(fā)的列車。每個上面都貼著便簽，周三的那盅她認識——山藥排骨。她掀開蓋子，湯已經(jīng)涼透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但排骨燉得爛熟，山藥糯到快要化在湯里。蓋子下面壓著一張疊好的小紙條，她展開："周三，你說開完會胃疼。山藥養(yǎng)胃，燉了三個小時。"
嚴婧把蓋子重新合上。她的手停在那里，指尖蓋著那個"三小時"，沒有拿開。冰箱的冷氣灌進她的袖口，小臂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沒動。她站在冰箱前面，正對著那七個湯盅，里面的湯都沒有被喝過。
最后一個盅是周日的，標簽上的字跡跟前面幾個略有不同，筆劃更輕、更快，像是趕時間寫的，但依然工整。她掀開蓋子，里面是空的。沒有湯，只有一個折疊得極小的白色紙片。她把它拈起來展開，上面沒有字，是空白的。
空白。她低頭看著那張白紙，透過紙面能看到冰箱隔層的冷光，把紙照得幾乎透明。她忽然明白了——周日那天，他已經(jīng)決定走了。他沒有燉湯。他只是留了一個位置。那個位置是留給她的，等她來填。
嚴婧把那張空白紙條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直到紙被手心的溫度潤濕了，變得柔軟而脆弱。她把冰箱門關(guān)上，冷氣在合攏的最后一瞬撲出來，吹了一下她的臉，她覺得自己眼眶里有什么東西在往外冒，但她吸了一下鼻子，咽回去了。
書房的門是虛掩著的。她推開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動里面的人。但里面沒有人。書架上所有的書都按照顏色排列好了，從深到淺，整整齊齊，以前這里被周琛的策展資料堆得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現(xiàn)在那些資料全部不見了，桌面正中央只有那把備用鑰匙，和那張便簽。便簽上"用過的東西歸位。謝謝你"幾個字寫得干凈利落，沒有拖泥帶水的筆鋒。
嚴婧拉開椅子坐下來，椅子腿跟地板摩擦發(fā)出一聲極短的吱呀。她拉開最下面的抽屜，以前這里放著周琛的各種工作筆記?，F(xiàn)在抽屜是空的，只有一個牛皮紙檔案盒，盒子外側(cè)用黑色馬克筆寫著："素材本（非展品，留存）"。
她打開盒蓋。里面是一本A5大小的線圈本，封面貼著標簽："與嚴婧女士婚姻生活·素材匯編·卷一"。
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打印的微信截圖。屏幕上的時間是兩年前某天晚上十一點：嚴婧：這周周末加班，不回去了。截圖下面有周琛的手寫批注，筆跡很輕，像是用鉛筆寫的："她說不回去了的時候用了一個句號。以前會用波浪號。第17次了，去掉了裝飾性的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