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眼睛。
那雙眼睛看向我。
紅的。腫的。瞳仁渙散了一瞬，像溺水的人突然看見了陸地。
但下一秒——
那雙眼里全是恐懼。
不是驚喜。
是恐懼。
他猛地扭過身，膝蓋在地上磨出一道尖利的聲響。雙手撐著地磚想站起來，腿發(fā)軟，沒撐住，肩膀撞在棺材側面。
他靠著棺材看我。
眼睛眨了好幾次。很快。很急。
像在確認什么。
"…假的。"
他的嘴唇在動。
"又是假的。"
我愣了。
他以為他在產生幻覺。
我三步并作兩步走過去，蹲下來，雙手捧住他的臉。
手掌貼上他面頰的瞬間我倒吸了一口氣——他的臉是冰的。跪了八個小時，十一月的靈堂，他整個人像從冰庫里***的。
"是我。"
我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
"是活的。我沒死。宋辭，看著我——"
他的瞳孔慢慢聚焦。
聚焦在我臉上。
從額頭到眉骨到鼻梁到嘴唇——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那種看法像在確認每一個細節(jié)。
然后他的手抬起來了。
很慢。
慢到我能看見他指尖的顫抖幅度。
指腹觸到我面頰的時候，他停了。
冰涼的手指貼在我皮膚上，壓了一下。
又壓了一下。
像在確認我是實心的。
然后他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無聲的了。
是帶著聲音的。
一種我從來沒有聽過的聲音從他喉嚨里擠出來——不像哭，像被捅穿了肺葉之后漏氣的聲音。
他整個人往前傾倒。
額頭撞進我肩窩里。
雙手從兩側箍住我的腰。
箍得很緊。
緊到肋骨被擠壓出悶痛。
他把臉埋在我頸側。滾燙的液體順著我的鎖骨往下淌，洇濕了衣領。他的身體在我懷里抖得像篩子，兩百斤的力氣全卸在我身上，壓得我差點往后倒。
我一只手撐住地面，另一只手抱住他的后腦勺。
他的頭發(fā)硬扎的。
三天沒洗。
混著煙味和汗味，不好聞。
但我把臉貼在他頭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抱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麻了。久到他的眼淚把我整件衣服前襟都浸透了。
終于——
他松開了一點。
退開半寸的距離。
抬起臉看我。
那張臉現在看起來像被卡車碾過。眼周皮膚腫脹發(fā)紅，睫毛粘連，鼻頭通紅，嘴唇那道裂口還在往外滲血珠。
但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渙散的恐懼了。
是確認了。
確認我是活的。
確認我站在這里。
然后——
他的表情冷下來了。
不是一點的冷。
是從沸點瞬間跌回冰點。
他松開手。
往后退了半步。
靠在棺材側面，膝蓋終于撐不住了，整個人滑坐在地上。
他沒看我。
低著頭，看地磚。
聲音沙得幾乎聽不出本來的音色。
"**安排的？"
我沒說話。
他自己點了點頭。
"是。"
不是問句了。他自己確認的。
沉默了一會兒。
他抬起手，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水漬。動作很粗暴，指關節(jié)蹭過眼角的時候不知道是皮肉摩擦還是傷口，滲出了更多的紅。
"江栩。"
他叫我名字。
聲音里什么情緒都有——疲憊、釋然、心涼、慶幸。
但唯獨沒有質問。
他只說了一句——
"你也覺得我會拿那三千萬？"
我的心臟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我——"
"你站在后面看了多久？"
我說不出話。
"從頭看到尾？"
"宋辭，我是被我爸逼的，我——"
"我問你。"他抬起眼睛看我。那雙紅腫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你到底是被逼的，還是你自己也想試？"
喉嚨里像塞了棉花。
他看了我三秒。
然后垂下眼。
"算了。"
他撐著棺材側面的木板，試圖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坐回去。膝蓋那塊布料底下已經洇出暗紅色，黏膩地貼著皮肉。
我伸手去扶他。
他躲開了。
不是大幅度的甩開。只是側了一下身子。
像碰到燙的東西一樣本能地退縮。
"別碰我。"
三個字。
很輕。
但比那三千萬砸在地上還要重。
他自己撐著站起來了。歪斜斜的，膝蓋打彎的幅度不正常，應該是跪太久傷了骨頭。
站穩(wěn)之后，他沒有看我。
轉身往門口走。
一步一瘸。
我站在原地，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