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有德臉色沉下來。
“寫上。”
會計抬頭看他。
趙有德又說。
“寫?！?br>字據(jù)寫好。
我按了手印。
趙有德按了手印。
本家三叔和會計也按了手印。
趙大柱不按。
趙有德把紙推過去。
“你也按?！?br>“憑啥？”
“憑你嘴多?！?br>趙大柱咬著牙，按了紅印。
他按得很重，紙都差點破了。
我把字據(jù)收進懷里。
趙春桃端著水，站在門檻后。
她輕聲說。
“何滿倉?！?br>所有人看向她。
她臉有點紅，可聲音沒抖。
“你要真能養(yǎng)出一千斤魚。”
“我就等你來提親?！?br>趙大柱猛地回頭。
“春桃！”
趙春桃把水盆放下。
“哥，你笑夠了?！?br>趙大柱氣得胸口起伏。
我沒笑。
我只沖她點了點頭。
“成?！?br>走出趙家院子時，日頭落到槐樹梢。
村里人還在后頭議論。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東泥塘不再只是爛泥坑。
它成了全村人的笑話。
也成了我何滿倉翻身的刀。
可我剛走到村口，就看見二弟何滿斗跑得滿頭汗。
“哥，不好了！”
“娘知道你拿地打賭，氣暈過去了！”
03
我沖回家時，娘已經(jīng)醒了。
她靠在炕頭，臉白得像漿洗過的舊布。
小麥端著碗，眼淚直掉。
何滿斗站在門口，不敢進。
我掀簾進屋。
娘看見我，抬手就往炕沿拍。
“滿倉，你糊涂?。　?br>“北溝那兩畝地，是咱家的命！”
我走到炕前。
“娘，命不是靠兩畝薄地保住的。”
“那靠啥？”
娘咳得喘不上氣。
“靠你一個泥塘？”
我把字據(jù)拿出來，放在炕桌上。
“靠我?！?br>屋里靜了。
小麥抹了抹眼。
“哥，東泥塘真能出魚嗎？”
何滿斗也盯著我。
他的眼里有怕，也有一點亮。
我說。
“能?！?br>娘搖頭。
“你從哪學(xué)的？”
我沒立刻回。
去年冬天，我去縣水庫扛過三個月麻袋。
別人只盯著工錢。
我天天蹲在放魚苗的池邊，看老技術(shù)員喂料，看他換水，看他撒石灰。
老技術(shù)員姓梁。
他喝了酒就愛說。
爛泥塘不是不能養(yǎng)魚。
怕的是水死，怕的是底臭，怕的是沒人敢先動手。
這些話，我一字沒忘。
我說。
“在外頭學(xué)的?！?br>娘盯著我。
“你沒騙娘？”
“沒有?！?br>她的眼淚掉下來。
“那你就干?！?br>“娘不中用，幫不了你?！?br>我把字據(jù)折好。
“您把身子養(yǎng)好，就是幫我?！?br>第二天天沒亮，我扛著鐵鍬去了東泥塘。
何滿斗跟在后頭。
小麥背著半袋草木灰。
剛到塘邊，一股臭味撲上來。
黑水貼著泥面。
蘆葦?shù)沽艘黄?br>爛草漂在水上。
塘壩缺了兩個口子。
雨水一來，水進不來，退不出。
難怪十年沒人要。
何滿斗捂著鼻子。
“哥，這地方能養(yǎng)魚？”
我把褲腿卷起來。
“先讓它活過來?！?br>我跳下去。
泥一下沒過小腿。
何滿斗嚇了一跳。
“哥！”
“別喊?！?br>我把鐵鍬**泥里。
“挖排水溝?！?br>他咬咬牙，也跳了下來。
上午，村里人陸續(xù)來了。
他們站在塘埂上看熱鬧。
有人端著飯碗。
有人抱著孩子。
趙大柱也來了。
他嘴里叼著草棍。
“何塘主，開張了？”
沒人忍住笑。
我沒抬頭。
一鍬一鍬往外甩泥。
趙大柱蹲在塘埂上。
“你現(xiàn)在認(rèn)輸還來得及。”
“給我磕一個，北溝地我少種你一年?！?br>何滿斗氣得要罵。
我按住他。
“省力氣?！?br>趙大柱笑。
“聽見沒，你哥慫了。”
我直起腰。
“趙大柱?！?br>“嗯？”
“你家**下頭的糞水，別再往東泥塘倒。”
趙大柱臉色一變。
“你胡說啥？”
我用鍬指了指塘北那條淺溝。
“溝從你家**后頭過來。”
“黑水進塘，口子還新。”
“昨天以前，這塘不是我的，我不管?！?br>“今天開始，再流一滴，我就拿字據(jù)找你爹。”
塘埂上的人一下低頭去看。
果然，那條溝邊的草全是黑的。
有個老頭咳了一聲。
“大柱，這事不地道。”
趙大柱把草棍吐了。
“少往我身上賴。”
我說。
“下午我堵溝?！?br>“你再挖開，就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