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物最里層，那里藏著一塊玉。
不大，成色極潤，溫?zé)崛缛梭w。我三歲那年就戴著了，霍家從沒在意過——不過是個鄉(xiāng)下丫頭脖子上的破玩意。
但我記得。
小時候有一回，父親宴請賓客，席上有位白發(fā)老者無意間瞥見我胸口露出的玉角，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彈起來。
他死盯著那塊玉，臉色青白交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硬生把目光移開了。
那之后他再沒來過霍府。
我那時小，不懂。
后來漸漸大了，也曾偷去查過那位老者——太常寺卿，柳如晦。三朝元老，門生遍天下，六十歲告老還鄉(xiāng)后，再無消息。
我查不到更多了。霍家的消息渠道有限，或者說，沒人會為一個養(yǎng)女費(fèi)心思。
但今夜不同了。
我既然已經(jīng)不是霍家的人了，那些從前不敢想、不能碰的事，也該翻出來看了。
我攥緊那塊玉，在黑暗里睜著眼。
天亮?xí)r，我做了一個決定。
第二日清晨，正廳。
我換了一身素衣，沒戴任何首飾，連翠環(huán)給我梳的發(fā)髻都是最簡單的樣式。雙手捧著那只裝滿首飾的**，走進(jìn)了正廳。
一家人正在用早膳。
霍瑤坐在母親身側(cè)，穿了一身新裁的鵝黃衣裙——昨天還是粗布衣裳，今天已經(jīng)從頭到腳煥了個樣。母親正親手給她夾菜，嘴里念叨著"瘦了，多吃些"。
父親看見我進(jìn)來，筷子頓了一下。
"錦……"他開口，又停住了，像是不知該叫什么。從前叫我錦兒，如今那個字含在嘴里變了味。
"父親。"我行了個禮，又轉(zhuǎn)向母親，"母親。"
母親沒抬頭，給霍瑤碗里添了一箸銀魚羹。
我將**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這是這些年我用過的首飾，都在里頭了，一件沒少。院子里的家具擺設(shè)我也列了清單，回頭讓翠環(huán)送來。"
母親這才看我，眉頭微皺："你這是做什么？"
"該還的都還。"我說，"另外，我想問母親一件事——當(dāng)年從哪戶人家抱的我？我想去尋我的生母。"
廳里安靜了一瞬。
霍瑤放下筷子，小聲說："姐……你不用這樣，這里也是你的家——"
"瑤兒別多想。"母親打斷她，拍了拍她的手，才轉(zhuǎn)向我，面色淡，"是你父親當(dāng)年從城外楊柳村抱回來的。那戶姓什么來著……"她皺了皺眉，像在回憶一件極不重要的小事，"你問劉嬤嬤去。"
連我從哪來的都不記得。
十八年，果然不值一提。
"多謝母親。"我再次屈膝。
起身時，二嬸從側(cè)廳拐過來，手里攥著帕子，皮笑肉不笑地看了我一眼。
"喲，錦丫頭這就要走了？"她靠在門框上，"也好也好，省得兩個姑娘在一個府里，外頭不好聽。不過你也別怨，十八年錦衣玉食供著你，霍家對得起你了。臨走帶兩匹布料，也算全了情分。"
兩匹布料。
十八年，兩匹布料。
我看著她，忽然想笑。
"二嬸說的是，霍家對我恩重如山。"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我就不多叨擾了，今日便走。"
"今日？"父親站起來，"這么急做什么，好歹收拾幾天——"
"不必了。"我說，"該收拾的昨夜都收拾好了。東西都是霍家的，我?guī)Р蛔?，也不該帶。我只帶翠環(huán)一個人走就夠了。"
母親全程沒開口阻攔。
甚至連"留下吃完這頓飯"都沒說。
霍瑤站起來，咬著唇，眼眶紅紅的："姐姐，你別走……是我回來的不是時候，你要是不想見我，我可以——"
"跟你沒關(guān)系。"我看著她，認(rèn)真地說，"你回你的家，我找我的家。各歸各處，天經(jīng)地義。"
我說完轉(zhuǎn)身。
跨出正廳的門檻時，聽見母親在身后開口了。
"那塊玉。"
我停住腳。
"你脖子上那塊玉。"母親的聲音傳來，不疾不徐，"當(dāng)年一起帶來的，也算不得什么好東西，你要留就留著吧。"
我沒回頭。
"多謝。"
出了門。
翠環(huán)已經(jīng)在院子里等著了，背著一個小的包袱，眼圈紅腫。見我出來，她使勁吸了吸鼻子："小姐，咱真就這么走了？"
"走。"
連馬車都沒有。
我和翠環(huán)兩個人，一前一后，從尚書府的角門出去。
身后的門在我背后關(guān)上。
這輩子，不會再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