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和離書上的墨還沒干透，馬車就到了尚書府門口。
我掀開簾子，看見府門大開，兩側(cè)掛著紅綢燈籠，門房小廝們臉上帶著喜氣。
奇怪。
我走的時候，尚書府沒這般熱鬧。
"大小姐回來了！"門房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收了三分，"不對……二小姐，您回來了。"
二小姐。
我嫁出去的時候還是大小姐，和離回來就成了二小姐。
腳剛邁進二門，就聽見正廳里頭傳出一陣壓抑不住的哭聲——是母親的聲音。
那聲音又哭又笑，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終于得到了彌補，像是丟了十八年的心肝終于被找回來。
我加快腳步走進正廳。
一眼就看見了。
母親——那個從小到大對我從不假辭色、從不曾抱過我一下的霍夫人，此刻正死摟著一個衣衫半舊的年輕女子，哭得渾身發(fā)顫。
"我的瑤兒……我的心肝肉……娘對不住你，十八年，你受苦了……"
她邊哭邊用手去摸那女子的臉，像是怕她再跑了似的，抓得那樣緊。
那女子比我矮半個頭，身形單薄，衣裳料子粗糙，手上有繭。她被母親摟在懷里，眼眶紅的，聲音細軟："娘……娘別哭了……"
我站在門檻內(nèi)三步遠的位置，身后跟著的翠環(huán)輕輕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廳里人不少。父親霍遠鶴坐在上首，眼眶也是紅的，手里的茶杯端著沒喝，一直在看那女子。二叔一家在側(cè)位坐著，二嬸的目光在我和那女子之間來回轉(zhuǎn)。幾個族中長輩也到了，臉上皆是感慨動容之態(tài)。
沒有一個人看我。
"姐，你回來了。"
那女子——霍瑤，從母親懷里抬起頭來，看見了我。她朝我露出一個怯的笑，眼睛里蓄著淚："你就是姐姐吧？我……我聽娘說了你好多事。"
我還沒說話，母親猛地轉(zhuǎn)過頭。
她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極冷。像看一個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的外人。
"回來了？"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然后她的手又緊了霍瑤的手，轉(zhuǎn)回頭去，聲音重新變得柔軟，"瑤兒別怕，那是……以前養(yǎng)在家里的。"
以前養(yǎng)在家里的。
六個字，將我十八年的身份蓋棺定論。
我的指尖微發(fā)涼，但面上什么都沒露。
"恭喜母親尋回親女。"我屈膝行了一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得挑不出毛病，"一路舟車勞頓，我先回院子歇著。"
沒人留我。
我轉(zhuǎn)身的時候，聽見二嬸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婆子說："你說這事兒鬧的，養(yǎng)了十八年一個野丫頭，吃穿嫁妝全是咱霍家的銀子。那樁婚事——嘖，裴家三公子，多好的親事，本該是瑤姐兒的。"
婆子附和："可不是嘛，裴家那頭只怕也……"
"那和離了正好。"二嬸的聲音更低了，"省得占著**不**。"
我的腳步?jīng)]停。
翠環(huán)跟在我身后，氣得臉都白了，小聲說："小姐，她們怎么能這么說——"
"噓。"
我沒回頭。
走回清漪院的路上，沿途的丫鬟婆子見了我，有的低頭避開，有的交頭接耳。從前見我都是規(guī)矩矩行禮問好的，現(xiàn)在一個個像是怕沾上什么晦氣。
消息傳得真快。
回到院里，我關(guān)上門，坐在妝臺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平靜的臉。眼尾微挑，眉目清冷。十八年霍家教養(yǎng)出來的氣度，一分不差。
但銅鏡里同樣映出——我掐在膝上的手，指節(jié)已經(jīng)泛白。
我是養(yǎng)女。
從鄉(xiāng)下抱來的野丫頭。
母親十八年的冷淡終于有了解釋。她不是天性寡淡，她只是把所有的溫柔都攢著，等她的親生女兒回來。
那我呢？
我替她的女兒學(xué)了十八年規(guī)矩，挨了十八年冷臉，嫁了一個不愛我的人，和離歸來——
現(xiàn)在，該還回去了。
"小姐。"翠環(huán)端了熱茶進來，欲言又止，"外頭……劉嬤嬤來傳話了，說夫人讓您今晚不必去正廳用膳，怕您……累著了。"
怕我去礙眼罷了。
我端起茶，抿了一口。
"知道了。"
當(dāng)夜，我沒睡。
我將妝臺上的首飾一件取下來——赤金累絲步搖、碧玉鐲子、東珠耳墜——整齊齊碼在**里。每一樣都是霍家的東西。每一樣都不屬于我。
翠環(huán)守在外間，以為我睡了。
我摸到貼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