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嘴粥漬，一邊吃一邊跟霍予安聊天。
"安安姐姐你多大啦？"
"十七。"
"十七好大呀。我才六歲。那你也是爸爸生的嗎？"
我被粥嗆了一口，咳得臉都紅了。
霍予安拿筷子夾了一片黃瓜放進嘴里，嚼了兩下。
"對。**爸生的。"
"別——"我剛想糾正。
"那為什么我沒見過你呀？"念念追問。
霍予安看了我一眼。
"因為**爸之前把我弄丟了。"
念念"噌"地扭頭瞪我，小臉上寫滿了控訴："爸爸！你怎么能把姐姐弄丟呢！"
"我沒——"
"壞爸爸！"
"念念，你聽我說——"
"安安姐姐，你別怕，以后念念保護你！"
六歲。
六歲就學會拉偏架了。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
"霍予安。"
"爹。"
"你能不能別教壞我閨女？"
"我是在教她富有同情心。"
"……你能不能先把你自己的事說清楚？"
她放下筷子，撐著下巴看我。
"你想知道什么？"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拿我的身份信息注冊入學。你親生父母在哪。"
她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第一個問題，我叫霍予安，十七歲，從前在另一個城市讀書。第二個問題，因為你的名字在我的監(jiān)護人文件上。第三個問題——"
她把杯子擱下。
"我媽死了。我爸失蹤了。"
廚房里"滴答滴答"的水龍頭聲突然變得很響。
念念停下了嚼東西的動作，兩只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輪流看著我和霍予安。
"什么叫失蹤？"念念小聲問。
"就是找不到了。"霍予安的聲音沒有起伏。
"那你傷心嗎？"
霍予安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不傷心。粥好喝。"
我就知道她在撒謊。
因為她的筷子尖在微微打顫。
洗碗的時候我接到了電話。不是馬老師，是另一個號碼。
"請問是顧深非先生嗎？我是十七中高二年級的數(shù)學老師，姓裴。"
"裴老師，**。"
"關于你女兒……呃，霍予安的數(shù)學試卷，我昨晚又仔細看了一遍。"
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不是生氣，是那種看到了什么不可理解的東西之后的迷茫。
"顧先生，這張卷子，一百五十分，五十道題，她一分沒得。"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裴老師頓了一下，"這張卷子是全選擇加填空加兩道大題。選擇題二十道，每道四個選項，正確率應該在百分之二十五左右。也就是說，隨便蒙，大概也能對四五道。"
"嗯。"
"她一道都沒對。二十道選擇題，全部選了錯誤答案。顧先生，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我擰緊了水龍頭。
"隨機選錯的概率是四分之三的二十次方。我算了一下，大概是零點零零三。"
他聲音發(fā)緊。
"但那只是選擇題。她的填空題，每一道都填了一個數(shù)字，每一個數(shù)字都是錯的——但錯得非常精確。第七道填空題，正確答案是三十二，她填了三十一。第十三道題，正確答案是負根號二，她填了負根號三。"
"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老師的聲音這時候明顯地壓低了，透著一股說不清是震驚還是膽寒的味道，"她知道每一道題的正確答案。她是故意避開正確答案的。"
水龍頭里最后一滴水掛在管口，顫了顫，掉進水池。
"她的大題更離譜。最后一道壓軸題，全年級只有三個人做出來了。她不僅做出來了，而且用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解法——但她在最后一步，故意把**號寫反了。"
我轉頭看向客廳。
霍予安正盤腿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念念的《學前識字300》，在教她認"飛"字。
"來，跟姐姐念，飛——"
"飛！"
"鳥字旁邊加個翅膀，就是飛。"
"鳥會飛！念念也想飛！"
"等你學會了更多字，就會飛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打在她側臉上，她在笑。
一個六科零分的笑。
我掛了裴老師的電話，擦干手，走到沙發(fā)邊。
"霍予安。"
"嗯？"
"你是故意考零分的。"
她翻識字本的手停了一下。
念念還在旁邊蹬著小腿背"飛"字，渾然不覺。
霍予安抬起眼看我。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