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剛才教念念認字時不一樣的笑——嘴角只彎了一點弧度，眼睛里有一層薄冰似的東西。
"爹。"
"說了不叫爹。"
"顧叔叔。"
"……說。"
"你想太多了。"
她重新低頭，翻過識字本的下一頁。
"來，念念，下一個字——家。"
3
上午九點。
十七中的年級主任辦公室比昨晚那間大一倍，多了一排塑料椅，整整齊齊擺了兩行。椅子上坐了十來個家長，表情各異——有打哈欠的，有低頭看手機的，也有正襟危坐兩眼放光像來看好戲的。
我是最后一個進去的。
身上還穿著跑了兩單外賣的工服，胸口貼著平臺的LOGO，頭盔拎在手里，額前的頭發(fā)被汗糊成了一縷一縷的。
進門的瞬間，十幾雙眼睛齊刷刷掃過來。
目光從我的工服掃到頭盔，再從頭盔掃到我的拖鞋——早上出門急，又穿成了拖鞋。
一個穿紫色套裝、拎真皮包的中年女人微微側過臉，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我耳朵。
"這就是那個零分的家長？送外賣的？"
我假裝沒聽見，找了個最邊上的座位坐下。
馬承志班主任站在講臺位置，黑眼圈比昨晚更深，手里攥著一疊資料。他身旁站著年級主任——一個頭發(fā)花白、戴金絲眼鏡的瘦老頭，姓周。
"各位家長好，今天緊急召開這個座談會，主要是針對這次期中**出現(xiàn)的一些……特殊情況。"馬老師清了清嗓子，"二六班有一位同學，六門科目全部零分。"
底下傳來幾聲倒吸涼氣。
紫色套裝女人——后來我知道她叫錢貴芳，是班里另一個學生錢嘉豪的媽——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亮了。
"馬老師，六門零分，這是作弊還是交白卷？"
"都不是。"馬老師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每道題都答了，但全部答錯。"
一個穿格子衫的爸爸推了推眼鏡："全部答錯？那不就是蒙的？"
"蒙不出全錯的。"
講臺側面的門開了。裴老師走進來，手里抱著一沓放大打印的試卷。
"各位家長，我是數(shù)學組的裴老師。針對這份卷子，我做了一個統(tǒng)計分析。"他把試卷攤在投影儀下面，光打在白色幕布上。
"選擇題，二十道，每道四個選項。隨機情況下全錯概率是千分之三。但這只是數(shù)學意義上的隨機。"
他翻到第七題的放大圖。
"這道題考的是等差數(shù)列求和。正確答案是三十二。她寫了三十一——不是隨機數(shù)字。三十一恰好是把公差算成了三但在第六步刻意減掉了一個單位。"
底下幾個家長面面相覷。
裴老師翻到最后一道大題。
"這道壓軸題，用的是分類討論加參數(shù)分離。全年級做出來的三個人里，沒有一個人用了她的解法。"
他指著屏幕上的公式。
"她用了一種簡化方法，把六步推導壓縮成了三步。這個方法——"他頓了一下，喉結滾了一下，"我在大學的高等數(shù)學教材里才見過。"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但她在最后一步把正號寫成了負號。所以最終答案是錯的。"
錢貴芳舉了一下手："裴老師，那有沒有可能她就是看了大學教材但沒理解透？"
"看大學教材的高二學生，全國一年出不了幾個。"裴老師的目光轉到我身上，"顧先生，你女兒在家有沒有接受過特殊的數(shù)學輔導？"
所有人看我。
"……沒有。"我說的是實話。一百個百分之一百的實話。因為我昨天才知道她的存在。
錢貴芳用鼻子哼了一聲。那個聲音不大，但刺得人脊背發(fā)麻。
中文組的一個女老師也站出來了，姓柳。她手里捏著一張試卷，表情非常古怪。
"語文卷的作文題是命題作文，題目是《一封寫給未來自己的信》，八百字。"
"她的答卷上一個字都沒有。"
錢貴芳馬上追擊："那不就是零分嗎？有什么好分析的？"
柳老師把試卷放到投影儀上，調了焦距。
畫面放大。更大。再大。
白紙上不是空白的。中間偏下的位置有一個極小的黑點。
柳老師從兜里掏出手機，拉開一張顯微鏡頭拍攝的高清圖片。
那個黑點。
是字。
密密麻麻、肉眼幾乎不可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