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去一趟，有時候帶些水果菜肉，有時候幫他收拾收拾屋子。
他總說不用來不用來，來了又高興。
每次我走的時候，他就站在小院子的門口看著我，拄著那根已經(jīng)不怎么用的拐杖，一直到我拐了彎看不見了，他才回去。
我知道，因為有一次我折回去拿手機，看見他還站在那里。
有一天晚上他給我打電話，說了件事。
“我想買個收音機。”
我說超市有賣的，我給你買。
“不用，網(wǎng)上便宜。你教我網(wǎng)上買?！?br>第二天我去了，幫他下載了購物軟件，教他怎么搜東西怎么下單。
他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往搜索框里戳。
“收……音……機?！?br>出來一堆結(jié)果，他看花了眼。
我?guī)退袅藗€六十幾塊的，音質(zhì)還行。
他堅持自己付款。
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輸入支付密碼。
“買好了？”
“買好了。”
“多久到？”
“明天?！?br>他笑了，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
那臺收音機后來成了他的寶貝。
每天晚上吃完飯，他就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開著收音機聽評書。
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只有他一個人能聽見。
沒人嫌他吵了。
他愛聽什么就聽什么，愛聽到幾點就聽到幾點。
這種自由，在別人看來不算什么。
但對一個一輩子遷就別人的老人來說，就是全部了。

**個月，出了個事。
我爸半夜起來上廁所，一腳踢到了門檻上，腳趾腫了。
不嚴重，但他沒告訴我。
第二天我去的時候發(fā)現(xiàn)他穿著拖鞋，大腳趾纏了塊紗布。
“怎么了？”
“沒事，碰了一下?！?br>我蹲下來看，腫了一圈。
“怎么不跟我說？”
“這點小事還叫你過來？”
我?guī)ド鐓^(qū)診所看了，醫(yī)生說沒傷著骨頭，消消腫就行。
但這件事給我提了個醒——他一個人住，萬一出了大事怎么辦？
我給他買了個智能手環(huán)，能測心率，還有一鍵呼叫功能。
他戴上試了試，說太緊了。
我?guī)退{(diào)松了一格。
又在他家客廳裝了個監(jiān)控攝像頭。
他一開始不同意：“裝那東西干嘛？像坐牢似的?！?br>我說不看你，就是萬一你摔了有個記錄，我好及時趕過來。
他勉強同意了。
后來我才知道，他每天晚上對著那個攝像頭說話。
有一次我半夜沒睡著，打開手機看了眼監(jiān)控。
畫面里我爸坐在沙發(fā)上，對著攝像頭的方向說：“閨女你要是在看的話，我跟你說，今天那個老馬下棋又賴皮了，我贏了他三盤他只認了一盤……”
他說了大概十分鐘，從老馬講到買了什么菜，又講到院子里的石榴樹開始長花骨朵了。
最后說了句：“行了，你早點睡，別老看手機傷眼睛。”
然后關(guān)了燈。
我躺在床上，眼淚把枕頭洇濕了一片。
劉國棟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我怎么了。
我說沒事，做了個夢。
第二天我給我爸買了個不倒翁臥室燈，能聲控開關(guān)，晚上起來上廁所不用摸黑。
又找人把衛(wèi)生間門檻鏟了，換成了平的。
馬桶邊上裝了扶手。
這些東西加起來花了八百多。
我弟知道以后打電話來問我花了多少錢，說他出。
我說不用了。
“姐——”
“真不用，八百塊錢，你留著還你那個在職研究生的學(xué)費吧?！?br>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說孫麗馬上生了，預(yù)產(chǎn)期下個月。
我說那挺好，恭喜。
他猶豫了一下：“姐，你說爸能不能來**幫忙帶幾個月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問爸了嗎？”
“還沒，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br>“這事你得問爸自己?！?br>他說行吧。
掛了電話以后，我心里就開始不踏實了。
上一次我弟開口讓爸幫忙，是四年前他搬家，讓我爸去**幫他收拾。
我爸去了十天，回來瘦了五斤。
他不好意思說，但我從他的只言片語里拼出了大概——
孫麗嫌他不會用智能馬桶蓋，把地暖面板調(diào)亂了，做的飯?zhí)獭?br>我爸在那每天早上六點起來做早飯，晚上等他們吃完了再吃，收拾完廚房已經(jīng)十點了。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在兒子家當保姆都不如。
我怕這次又是一樣。
但這種事，我沒法替我爸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