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沅靠在枕上，臉色還是白。她垂眼看了看自己肩頭裹著的布，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卻沒變。

“我跪了多久。”

“后半夜才叫人扶回來。”春梢提起這個就來氣，語速也快了，“你都站不住了，公子也沒松口。若不是后來雪更大了，長安來傳話，奴婢都怕你真要跪出事?！?br>
許清沅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

春梢看著她這模樣，心里更難受，索性把話一股腦都說了出來：“還有，昨夜長安送了藥來，說是公子賞的去疤膏藥，叫姑娘按時用。還帶了話?！?br>
許清沅眼皮動了下：“什么話?！?br>
春梢本想瞞一瞞，可她知道瞞不住。許清沅要是問了，便是要聽實話。她猶豫片刻，還是照著原樣說了，只是語氣放輕了些。

“公子說，讓姑娘認(rèn)清自己的位置，別仗著這些年縱著你，就忘了規(guī)矩。還說，姑娘這條命是他給的，若沒有他，姑娘早死在雪地里了。叫姑娘自己掂量，往后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br>
她說完便不敢再看許清沅。

屋里靜了會兒。

許清沅臉上沒有怒，也沒有委屈。她只是看著帳頂，過了很久，才輕輕笑了一聲。

“真是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甜棗?！?br>
春梢聽得心里發(fā)緊，忙道：“姑娘，你別這么想。興許公子是一時氣頭上，話才重了些。”

許清沅沒接這句。

她心里清楚，謝燼淵從不是氣頭上亂說話的人。越是這種時候，他越知道自己在說什么。他要她記恩，要她知分寸，要她別再妄想自己在他那里真能占個什么位置。

他下那幾鞭時，手穩(wěn)得很。如今送藥來，話也說得穩(wěn)。

恩威并施，這些年他一直都這樣。

只是她從前總覺得，那些冷話背后多少藏了幾分護著她的意思。如今再回頭看，只覺得自己可笑。她把別人施舍的一點好，捧得太高了，才會摔成這樣。

春梢見她一直不說話，心里七上八下的，又輕聲問：“姑娘，你餓不餓。你昨兒從白日到夜里，幾乎什么都沒吃，眼下人剛醒，肚里肯定空著。奴婢去給你弄點吃的來好不好?！?br>
許清沅閉了閉眼，只覺得渾身都乏。

“我想靜一靜?！彼f，“你先出去吧?！?br>
春梢哪里放心得下：“可你這會兒身上沒力氣，藥也還沒喝。要不先吃兩口粥，墊一墊也成。你從前一生病，最受不住餓的?！?br>
許清沅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微微偏過頭，不再看她。

春梢知道她這會兒心里堵著，勸也勸不進，便自己拿了主意：“那奴婢去小廚房給你煮點清粥，再配兩樣小菜。姑娘不想吃也沒事，放著總能用上?！?br>
她嘴上這樣說著，人已經(jīng)起身往外走。走到門邊還不忘回頭：“姑娘可別亂動，傷口剛敷了藥，裂開了更疼?！?br>
許清沅“嗯”了一聲，聲音很輕。

門關(guān)上后，屋里終于靜了下來。

靜得連炭火燒著的響動都聽得清。

許清沅靠在床頭，慢慢抬手，指尖摸到自己手腕。那兒細(xì)細(xì)一圈，因昨夜凍久了，還有些發(fā)青。她看了一會兒，又想起謝燼淵那句，你是我?guī)Щ貋淼娜恕?br>
她不是沒想過這一天。

從她查到孟家的舊賬開始，她就知道真把這層皮揭開了，謝燼淵不會站在她這邊。只是她心里還存著一點不肯認(rèn)輸?shù)哪铑^，總覺得自己陪在他身邊這么多年，多少有點不一樣。哪怕他要護著孟家，也未必會這么狠地踩她。

可事實擺在眼前，半點余地都沒給她留。

她低頭看向枕邊，春梢把那盒玉容膏放在了小幾上。盒身瑩潤，鑲著細(xì)銀邊，一看便價值不菲。許清沅瞧著那盒子，只覺得好笑。

他總擅長這樣。

給她一刀，再親手遞藥。叫她疼，也叫她離不開。

許清沅正出神，外頭忽然響起一陣輕細(xì)的腳步聲。她起先以為是春梢回來了，便沒動?？赡悄_步聲到了門口后并沒立刻進來，而是停了一停，像是在等人通傳。

緊跟著，門外傳來一道女聲，柔柔的，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

“許妹妹醒了嗎?！?br>
許清沅背脊一僵，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淡了下去。

門外的小丫鬟陪著笑回話：“回孟姑娘，許姑娘剛醒沒多久，春梢姐姐去小廚房了，眼下屋里沒人伺候。奴婢這就進去通稟?！?br>
“不必麻煩?！蹦堑缆曇糨p輕慢慢的，像怕驚著誰，“我不過是來看看她，若她醒著，我自己進去便是?！?br>
話音落下，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冷風(fēng)跟著灌進來一絲，卷起帳邊垂著的流蘇。許清沅抬眼，看見孟靈姝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件雪青色斗篷，鬢邊簪著珠花，整個人干凈得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一樣。

她身后跟著兩個婢女，手里還捧著東西。一個捧著補品，一個捧著**。架勢端得十足，倒真像是來探病的。

孟靈姝對上許清沅的目光，先是一頓，隨即彎了彎唇。

“妹妹總算醒了?！?br>
“我一早就聽說你病了，心里實在掛念。”

“怎么病成這樣?！?br>
她聲音放得又柔又輕，像是真心疼。

許清沅也撐著精神笑了一下，唇色淡得厲害。

“不過是受了點寒，勞孟姑娘掛念?！?br>
“受寒也不至于這樣?！泵响`姝在榻邊坐下，目光往她臉上轉(zhuǎn)了一圈，又落到她肩頸處隱約露出的白布邊沿，頓了頓，神色沒變，“前日還好好的，怎么才兩天不見，就瘦成這樣了?！?br>
這話一出，屋里幾個伺候的小丫鬟都低了頭。

沒人接。

春梢端著托盤，正從門外進來，見孟靈姝已經(jīng)坐下，腳步立時慢了些。她把一碟蜜餞和茶水放在幾上，臉上勉強擠出個笑。

“姑娘夜里發(fā)了熱，剛醒沒多久，人還虛著?！?br>
孟靈姝抬眼看了看她，語氣倒不重。

“夜里發(fā)熱，白日里也沒人仔細(xì)照看著？”

春梢一頓，忙低頭道：“奴婢們不敢懈怠?！?br>
“是不敢，還是沒用心。”孟靈姝說著，抬手碰了碰許清沅額角，指尖剛落上去就收了回來，“還燙著。你們在她跟前伺候這些年，連主子的身子都照顧不好，留著做什么?！?br>
屋里更靜了。

許清沅看著孟靈姝，心里卻明白，她不是沖著春梢來的。

她是故意的。

許清沅喉間發(fā)澀，卻還得順著場面把話接住。

“不怪她們，是我自己身子弱。”

孟靈姝嘆了口氣，像是不贊同。

“你總護著下人做什么。主子病成這樣，便是她們沒伺候好?；仡^我去同燼淵哥哥說說，把你屋里這批人都換了，再撥幾個穩(wěn)妥的過來，免得再出岔子?！?br>
春梢臉色一白，下意識看向許清沅。

許清沅背后那幾道傷本就疼得厲害，聽見這句，心口又像壓了塊石頭。

孟靈姝好一張嘴。

輕輕巧巧一句話，像是在替她做主，實則卻是要把她身邊的人全拔了。春梢跟了她這么多年，若真叫換出去，以后她在這院里更是連個能信的人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