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許清沅是后半夜才叫人扶回去的。
雪下得久了,院里的青石全白了。她起身時腿已經(jīng)木了,膝彎一打晃,整個人往前栽。春梢嚇得臉都白了。
她身上那件衣裳早叫雪水和血浸得發(fā)沉,貼在背上,一路走,一路扯著傷口。許清沅沒出聲,只是牙關(guān)咬得緊,唇上那點血色早退干凈了。
回到房里,炭火燒著,門剛一關(guān)上,暖氣撲過來,她反倒撐不住了。
春梢才替她解開外頭那層披風(fēng),她人便軟了下去。
“姑娘。”
屋里頓時亂成一團(tuán)。
有人去端熱水,有人去拿干凈衣裳。春梢抱著她,只覺得她渾身都涼,手腕細(xì)得像一折就斷。她一邊喚人快些,一邊伸手去摸許清沅額頭,指尖才碰上去,心就沉了半截。
已經(jīng)燒起來了。
許清沅昏過去后,嘴里卻沒消停,斷斷續(xù)續(xù)說著些聽不清的話。春梢湊近了才聽見幾句,無非是阿娘、別追、快走。
她聽得鼻子發(fā)酸,忍著沒哭,只叫人快把熱帕子擰來。
等屋里的人都退下,春梢才小心替她把衣裳褪下來。
那衣裳早黏在傷口上了,輕輕一揭,許清沅即便昏著,眉頭也擰了起來,肩背跟著發(fā)顫。春梢手忙腳亂,連聲說著姑娘忍一忍,又拿溫水一點點潤開。
等傷處全露出來,她還是愣住了。
背上橫了幾道鞭痕,深淺不一,最重那兩下皮肉都翻了。腰側(cè)還青了一**,膝上更不用說,邊沿都發(fā)了烏。
春梢盯了半天,眼圈一點點紅起來。
她不是沒見過謝燼淵發(fā)火。府里下人犯了錯,他一句話壓下去,能讓人當(dāng)場跪得腿軟??伤麑υS清沅,向來是不同的。哪怕嘴上厲害,真動手的時候也少。她怎么都沒想到,這回竟真下了這樣重的手。
她低頭替許清沅上藥,指尖都在抖。
“公子也太狠了些?!彼龎褐曇袅R了一句,罵完又怕叫人聽見,忙朝門口看了眼,見外頭沒動靜,才重新低下頭去,“姑娘又不是鐵打的?!?br>
許清沅自然聽不見。
她燒得人發(fā)沉,側(cè)臉埋在枕上,眉心一直沒松開。春梢替她擦了身,換了寢衣,又拿干凈布條把傷口粗粗裹好。正忙著,外頭忽然傳來叩門聲。
春梢以為是醫(yī)女來了,忙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卻是謝燼淵身邊的侍從,名叫長安。平日話不多,人也木,站在那里跟根樁子似的。這會兒他手里拿著個小錦盒,神色卻比平時還要板正幾分。
春梢一見是他,臉色就不大好看。
“這么晚了,長安大哥過來做什么。”
長安朝屋里掃了眼,沒往里進(jìn),只把盒子遞過去。
“公子讓送來的?!?br>
春梢沒接,問道:“什么東西?!?br>
“玉容膏?!遍L安頓了頓,聲音平平的,“去疤的?!?br>
春梢這才抬手拿了。盒子入手溫潤,沉甸甸的,一看就是好東西。她心里卻沒松快半點,只覺得諷刺。人打成這樣,再送藥來,算什么。
她垂眼看著那盒膏藥,沒說話。
長安卻還沒走,顯然話沒帶完。
春梢抬頭看他。
長安對上她的眼神,像是沒看見那點怨氣,只照實把話說了:“公子還說,等姑娘醒了,叫姑娘好生記著自己的身份。莫要仗著這些年縱著她,便真忘了規(guī)矩?!?br>
春梢指節(jié)一緊。
長安繼續(xù)道:“還有一句。姑娘這條命,是公子從雪地里撿回來的。若沒有公子,姑娘早沒了。公子讓姑娘自己掂量,往后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br>
屋里一下靜了。
炭火噼啪響了一聲,越顯得這幾句話冷。
春梢氣得胸口發(fā)堵,好半天才擠出一句:“姑娘還昏著,這些話你倒是說得利索?!?br>
長安面色不改:“我只是傳話?!?br>
“傳話也分時候?!贝荷覊褐ぷ?,眼里全是火,“姑娘傷成這樣,公子要是真顧念舊情,就不該把人逼成這樣?!?br>
長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什么起伏,卻把春梢看得心里一跳。
“春梢姑娘?!彼f,“慎言?!?br>
春梢一下噎住。
她再氣,也知道有些話不能再往下說。謝燼淵身邊的人,看著不聲不響,真要回了話,誰也擔(dān)不起。
長安見她不吭聲,便把話收了尾。
“藥一日兩次,別沾水。公子說,姑娘若想明白了,自會知道他的用意。”
這話說完,他便轉(zhuǎn)身走了。
門關(guān)上后,春梢站了好一會兒,才低頭看手里的錦盒。她心里堵得厲害,簡直想把這東西連盒一塊扔出去??伤种涝S清沅這身傷不能留疤,只能硬生生忍下那口氣,把盒子放到一邊。
床上那人還在燒。
春梢回到榻邊,給她換了塊額頭上的冷帕子,坐了一會兒,眼淚還是沒忍住,掉了兩滴在被面上。她忙抬手擦掉,小聲罵自己沒用。
這一夜,許清沅燒得反反復(fù)復(fù)。
有時她覺得自己還跪在雪里,膝下冷得發(fā)僵,肩背卻像架在火上烤。她想蜷起來,身上卻半點力氣都沒有。
有時她又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母親抱著她往前跑,腳下全是雪,踩下去咯吱作響。后頭的人不緊不慢跟著,馬蹄踏碎凍土,聲音一下一下逼過來。她想喊,嗓子卻發(fā)不出聲。眼看母親轉(zhuǎn)過身去,那把刀雪亮地壓下來,她猛地一掙,睜開了眼。
帳頂昏暗,炭火還燒著。
她愣了會兒,才慢慢分清這是自己的屋子。
身上酸得厲害,尤其是背后,稍微一動就扯得疼。膝上也重,許清沅微微偏頭,看見春梢伏在床邊,手里還攥著帕子,大約是守了一夜,已經(jīng)睡過去了。
許清沅盯著她看了片刻,才輕聲開口:“春梢。”
春梢睡得淺,一下就醒了。
她剛抬頭見許清沅睜著眼,先是一喜,緊跟著又急忙湊上來:“姑娘醒了。還有沒有哪兒難受,奴婢這就去叫醫(yī)女來?!?br>
“先別去?!痹S清沅聲音啞得厲害,“給我口水?!?br>
春梢忙倒了溫水來,小心扶著她喝了兩口。許清沅喝得慢,水潤過喉嚨,總算沒那么干疼了。
春梢看她醒過神來,眼圈又紅了。
“姑娘可嚇?biāo)琅玖恕D阕蛞篃脜柡?,一直說胡話,怎么叫都叫不醒?!?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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