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先是院門口多了陌生腳印,接著是半夜有人**。母親面上不顯,只把她常穿的幾件衣裳包起來,連夜帶她走。
她那時候年紀還小,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只記得母親手一直很涼,握著她時卻攥得很緊,像一松開,她就會沒了。
她們逃了很多天,從城鎮(zhèn)逃到荒郊,從官道繞進山路。最后還是沒躲過。
那天的雪很大。
天地都染白了。她跟著母親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跑,身后馬蹄聲逼得越來越近。母親喘得厲害,衣擺上全是泥,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卻還是不停催她快些。
為首那人提著刀,臉被風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巴。
“別怪咱們。”那人說,“拿人錢財,替大人清除障礙。”
那時候她聽不懂這幾個字,只覺得害怕??伤髞砻棵肯肫?,都覺得這三個字像刀,生生刻在她骨頭里。
母親把她往后推了一把,塞給她一塊帶血的玉佩。
那玉佩原本一直藏在母親貼身的荷包里,許清沅見過幾回,卻從沒摸過。那天母親卻把它塞進她手里,力氣大得像要把那玉也按進她掌心。
“拿著它,往南走,別回頭?!?br>
母親說完這句,竟轉(zhuǎn)身撲過去,死死抱住了最前頭那人的腿。
許清沅那時整個人都懵著,只看見白雪里一下子濺開了血。母親的頭發(fā)散了,手卻沒松,嘴里還在喊她快走。
那幾個人一邊罵,一邊抬腳踹,一邊拿刀往下砍。
許清沅站在原地,渾身都僵了,直到母親嘶聲喊了最后一遍,她才像是突然醒過來,轉(zhuǎn)頭就跑。
她跑得摔了幾次,手掌磨破了,腿上也叫樹枝劃開口子,血順著鞋襪往下流。可她不敢停,也不敢回頭。她知道只要回頭,便什么都完了。
后來她跑不動了,倒在路邊時,玉佩還死死攥在手里。
雪一直下,落在她眼皮上,冷得人發(fā)木。她那時以為自己也會死在那兒,像條沒人要的野狗,明早叫雪埋住,什么都看不出來。
再后來,她聽見了馬車聲。
有人掀開車簾,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起初是冷的,像看見路邊一團臟雪,可不知為何,車里的人停了片刻,還是讓人把她抱了上去。
許清沅燒了三天。
昏昏沉沉里,她總看見母親滿身是血地站在雪地里,嘴唇一張一合,要她快跑。她拼命想過去,腿卻像灌了鉛,怎么都動不了。急得狠了,她便哭著醒過來。
醒來時,床邊坐著個少年。
那時的謝燼淵還沒如今這樣壓人,年紀也不大,肩背卻已挺得很直。他穿一身月白衣裳,正低頭翻書,聽見動靜,抬眸看了過來。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只將手邊那碗藥往前推了推。
“醒了就喝了吧?!?br>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才啞著嗓子問:“我阿娘呢?!?br>
謝燼淵沒說話。
她那時候就明白了。
藥很苦,她一口沒咽下去,眼淚先掉進碗里。
那時候她覺得他冷,可她身邊已經(jīng)沒人了,這份冷反倒成了唯一抓得住的東西。
后來謝燼淵將她留在身邊,對外只說是遠房表妹。府里上下雖有人私下議論,可面上總得叫她一聲姑娘。她起初什么都不會,連規(guī)矩都學不好,見了生人就躲,夜里一聽雷聲更是整宿不睡。
謝燼淵沒什么耐心,卻還是把她一點點掰正了。
他教她寫字時,嫌她腕力差,會握著她的手壓著筆鋒走。教她下棋時,她總愛急,他便拿棋子敲她手背,說她心亂。她學琴慢,弦按得手指都破了,他也只說一句,再來。
可偏偏這樣的人,也會在她夜里噩夢驚醒時,讓人多添一盞燈。會在她怕雷不敢睡時,坐在外間看折子,留她一抬眼就能看見。會在她被府里下人慢待時,輕描淡寫幾句話,就讓那些人再不敢造次。
那些零零碎碎的舊事,像炭火里藏著的熱,久了,真能把人燙出妄念來。
許清沅跪在雪里,想起這些,只覺心口一陣緊一陣松,最后全化成鈍痛,沉沉墜在那兒。
她原以為,自己在他那里,多少是有點不一樣的。
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有人撐著傘走近。許清沅抬眼,見是她身邊伺候的丫鬟春梢。小丫頭眼睛都急紅了,手里捧著件斗篷,蹲下來想給她披上。
“姑娘,你身上有傷,先遮一遮也好?!?br>
許清沅沒動,只低聲道:“拿開。”
春梢急得聲音都顫了:“公子沒說不讓披衣裳,你別跟自己過不去。”
許清沅看了眼正廳緊閉的門,扯了扯嘴角。
“他說讓我跪,我就得跪得像樣些。你這會兒給我披上,叫他看見,連你也保不住?!?br>
春梢手一僵,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跟了許清沅這些年,最清楚自家姑娘性子。瞧著軟,真犟起來,誰都擰不過。她咬了咬唇,只能把斗篷抱回懷里,小聲道:“那奴婢陪你?!?br>
許清沅搖頭。
“不用。你回去吧?!?br>
春梢不肯走,站在一旁偷偷抹眼睛。許清沅沒力氣再勸,由著她去。她跪得久了,腿腳漸漸失了知覺,只剩背上的傷還一陣陣發(fā)燙,提醒她今日這一切都是真的。
正廳窗邊,一道身影立了許久。
謝燼淵隔著窗紙,看不清許清沅臉上的神情,只能看見她單薄的背影直直跪在雪里,像根快要折斷的竹。
侍從在旁邊站著,大氣不敢出。過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開口:“公子,姑娘傷得不輕,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事?!?br>
謝燼淵沒回頭。
他指腹輕輕擦過方才握鞭時蹭上的一點血痕,神色淡得很。
“她若連這點都受不住,以后只會死得更快?!?br>
侍從不敢再言。
可謝燼淵心里很清楚,他動怒,不全是為了孟靈姝。
更是因為許清沅今日那一下,打亂了他原本的盤算。她不該在這時候跳出來,更不該拿自己去賭。孟家的事還沒到該掀的時候,她卻因一時恨意,險些將自己也卷進去。
他養(yǎng)她這些年,不是為了看她往刀口上撞。
可這些話,他不會說。
謝燼淵盯著那處看了片刻,終究還是收回了目光。
只是垂在身側(cè)的手,慢慢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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