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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書名:錯付溫潤負(fù)余生  |  作者:夏季芭樂  |  更新:2026-05-29



鞭子抽下來時,許清沅先聽見的是風(fēng)聲。

那聲音很短,挾著一股硬勁,劈開屋里沉著的暖香,緊跟著才是皮肉裂開的痛。她肩背猛地一顫,膝下發(fā)軟,人往前栽了半步,手撐在地上,才沒徹底趴下去。

地上鋪著氈毯,軟是軟,可她掌心按下去,只覺冷汗一層層往外冒。

又一鞭落下來。

這回打在她腰側(cè),力道狠,帶得她整個人歪過去,鬢邊的碎發(fā)散下來,貼住臉頰。她咬住唇,齒關(guān)發(fā)緊,硬是沒叫出聲。

屋里沒人敢動。

連一旁垂手立著的侍從都把頭壓得更低,像是生怕多喘一口氣,便惹來主子的眼。

謝燼淵站在她身后,手里的鞭子垂著,鞭梢上已沾了血。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袖口收得很利落,腰間玉帶壓得整整齊齊,半點不亂。

他看著許清沅,嗓音不高。

“誰給你的膽子?!?br>
許清沅手指蜷了蜷,指甲陷進(jìn)掌心。她背上的傷**辣地疼,呼吸都像在扯著傷口,偏偏她心里那口氣還沒散,抬起臉時,眼底發(fā)紅,還是不肯服軟。

“她害過我阿娘,我為什么動不得她?!?br>
話音剛落,鞭子又抽下來。

這一回打得更重。

許清沅眼前一黑,肩頭撞上身側(cè)小幾,案上的茶盞晃了晃,啪地摔下來,滾出一地茶水。她耳邊嗡嗡響,緩了好一會兒才聽清謝燼淵的話。

“我是不是太縱著你了,才讓你忘了自己是誰?!?br>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靴尖停在她眼下。許清沅順著那雙靴子往上看,看到他垂下來的手,指骨分明,握著鞭柄,穩(wěn)得很。

那只手曾教她執(zhí)筆,教她落子,也曾在她夜里驚醒時,輕輕拍過她的背。

如今也是這只手,打得她幾乎直不起身。

謝燼淵低頭看她,眼神冷得像檐下結(jié)的冰。

“孟靈姝不是你能動的人?!?br>
許清沅胸口一堵,像吞了塊燒紅的炭。她知道這話里是什么意思。不是你不該動她,不是你沒證據(jù),不是此事另有內(nèi)情。

是她不能。

只因那個人是孟靈姝。

她眼睫顫了一下,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尾音里卻發(fā)澀。

“所以我就活該讓她算計?”

“算計你又如何。”謝燼淵看著她,語氣平得厲害,“你要是敢在她及笄宴上揭她的臉,就會有人借你撕開孟家的口子。你以為你是在報仇,你不過是給旁人遞刀?!?br>
許清沅怔了怔。

這話若放在平時,她聽得進(jìn)。她知道京中這些門閥世家,一樁家事后頭往往連著朝局,孟家站著什么人,她不是全然不知。可她一想到孟靈姝握著她的手,笑得溫柔,說她們有緣,一轉(zhuǎn)頭卻能踩著她阿**尸骨過好日子,心里那股恨意便壓不住。

更何況,她今日不是一時起意。

她已經(jīng)查到玉佩的來歷,查到孟家舊年的那樁外室案,也查到那年追殺她和阿**人,最后竟都進(jìn)了孟府的私衛(wèi)名單。

她忍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捏住一點真相,憑什么還要退。

許清沅抬起頭,直直看向謝燼淵。

“你其實早就知道,是不是!”

屋里靜了一瞬。

謝燼淵眸光一沉,沒有回答。

許清沅卻從這片沉默里看懂了。她本就蒼白的臉色更淡了幾分,唇邊那點笑也撐不住,慢慢散了。

果然,他早就知道了。

知道孟靈姝和孟家有鬼,知道她這些年在查什么,也知道她為什么非要在今日撕破臉。

可他還是攔了她。

不只攔了,還要罰她,打她,逼她認(rèn)清身份。

許清沅喉頭發(fā)緊,嗓音輕得快要散掉。

“謝燼淵,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br>
謝燼淵眼底有一瞬波動,很快又壓了下去。

“你是我?guī)Щ貋淼娜??!?br>
“擺清你自己的位子?!?br>
許清沅僵在原地。

她這些年靠著他給的那點溫情活,靠著他一句“遠(yuǎn)房表妹”在府里站穩(wěn)腳跟,也靠著那些幾真幾假的偏護,一點點忘了自己原本是個什么東西。

是個雪夜里撿回來的孤女,是個連親爹是誰都要靠半塊玉佩去找的人,是個命不值錢的人。

她以為自己在他心里總歸有幾分不同。

原來是她想多了。

謝燼淵看她不說話,將鞭子扔給一旁侍從,語氣淡淡的:“去外頭跪著。什么時候想清楚了,什么時候起來?!?br>
侍從心里一緊,抬頭看了眼窗外。

雪下大了。

這樣的天,院子里石磚都結(jié)了霜,人跪上去,半個時辰都夠受的,何況姑娘身上還帶著傷。

可誰也不敢勸。

許清沅撐著地,慢慢站起來,行到門邊時,她腳下晃了晃,手扶住門框,指節(jié)都在發(fā)白。

謝燼淵看見了,卻沒出聲。

門一開,寒風(fēng)卷著雪沫子撲進(jìn)來,撲得屋里暖香都散了。

許清沅被風(fēng)嗆了一下,喉間一腥,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一步一步走**階,膝蓋一彎,跪在了院中的青石上。

雪已經(jīng)積了薄薄一層,膝頭壓下去,寒氣立刻順著骨頭往里鉆。

她背上的傷沾了冷風(fēng),像有無數(shù)細(xì)針往里扎,疼得她脊背發(fā)抖。

屋里燈火透過窗紙映出來,朦朦朧朧一層暖黃,照得她像是被隔在另一個世道外頭。

她垂著眼,看著地上的雪,很久都沒動。

風(fēng)聲漸重時,她腦子里忽然閃過一截很多年前的舊景。

也是雪天。

比今晚冷得多。

那時她還小,跟著母親住在城外一間破院子里。院墻塌了半邊,屋頂漏風(fēng),下雪的夜里,母親總會把唯一一床厚被子都壓在她身上,自己靠著床沿坐到天亮。

她小時候不懂事,還會抓著母親的袖子問,爹什么時候回來。

母親每回都只是笑一笑,說快了。

后來她大些,便知道那句快了多半是假的。

她父親拿著母親變賣嫁妝湊來的盤纏**趕考,一去很多年,信起初還有幾封,后頭就斷了。母親起先替他找了許多借口,說路遠(yuǎn),說考場難,說他一時脫不開身。再后來,連這些借口都說不下去了。

她見過母親半夜坐在燈下縫衣裳,縫著縫著就停了,盯著燭火發(fā)愣。也見過鄰里背地里說她們,笑她阿娘瞎了眼,養(yǎng)著個負(fù)心人。

可即便那樣,母親還是沒改口說過他一句壞話。

直到那一年,她們忽然開始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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