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別怕，我從地獄爬回來了！------------------------------------------“林總，林大強先生來了，您見不見？”，有點遠，聽不真切。。，每吸一口氣，胸腔里就有什么東西咯吱作響。，一下，兩下，三下，每一聲都拖得更長。?！袄隙〈蟾鐏砜茨懔?！”，中氣十足，跟二十年前在村口吆喝時一模一樣。，三層下巴疊在一起，穿著一件貂皮大衣，手腕上的金表隨著他的動作晃了一下。，三十八萬。。“大哥……”林驍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從嗓子眼里刮出來，夾雜著血沫?！鞍?！在呢在呢！”，二百斤的體重把椅子壓得直叫。，單人間，全進口的設(shè)備，窗外能看見半個城市的天際線。
“老二啊，”林大強翹起二郎腿，“你這輩子也算值了，賺了多少？幾十個億？嘖，了不得。公司的事兒你放心，大哥替你盯著。”
林驍?shù)氖种冈诖矄紊暇徛毓瘟艘幌隆?br>替他盯著。
當年那個穿著破軍大衣蹲在村口的潑皮，一毛錢掰兩半花的懶漢，現(xiàn)在張嘴就要替他盯一個上百億的盤子。
“大強?！?br>“嗯？”
“聽雪……死那年，”林驍費力地咽了一口，嗓子里發(fā)出響動，“臘月二十三，大雪?！?br>病房里安靜了三秒。
只有心電監(jiān)護儀還在滴滴響著。
林大強的**在椅子上挪了挪：“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提那個?！?br>“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被媽從屋里攆出去挑水?！?br>“哎我說老二?！?br>“井沿上全是冰。她摔下去的時候，你站在窗戶后面?！?br>林驍那雙渾濁的眼珠子轉(zhuǎn)過來，盯住了林大強。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死了？”
“啥？”林大強的二郎腿放了下來。
“聽雪死的那天，我就死了。”
林驍?shù)氖种赣止瘟艘幌麓矄?，留下一道淺痕。
“你知道，你一直知道。所以你趴在一個死人身上，吸了四十年的血?！?br>“你，老二你說什么糊涂話呢！”
林大強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剮出一道刺耳的動靜。
“大哥對你哪點不好了？你看看我身上穿的、我兒子開的公司，哪個不是你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林驍笑了。
嘴唇扯開一條縫，氧氣面罩上沾了一點血星子。
“你知道她摔倒在雪地里的時候在往哪爬嗎？”
林大強不說話了。
“往家爬，她在爬回來等我。手指甲縫里全是雪和泥，膝蓋磕爛了，身底下全是血。”
林驍?shù)穆曇粢粋€字一個字往外蹦，胸腔里的東西越響越狠。
“七個月大的丫頭，連一聲哭都沒來得及喊。”
心電監(jiān)護儀的滴答聲亂了，一陣急過一陣。
“老二！你冷靜?！?br>“我這輩子賺了三十八個億。你們一家分走多少？你那棟別墅兩千萬，你兒子的公司我砸了六千萬進去，你老婆的金鐲子、翡翠、貂皮……”
“夠了！”
“不夠?！?br>林驍盯著他，“你把我老婆**在雪地里，你把我沒出世的女兒凍成了一塊硬疙瘩。林大強，你拿什么還？”
心電監(jiān)護儀的聲音開始拖長。
滴，滴，滴。
護士推門沖了進來。
腳步聲、喊叫聲、器械碰撞聲，都遠了，聽著發(fā)悶。
林驍?shù)囊庾R在往下墜。
最后印在腦子里的，不是白色的天花板，不是林大強那張慌了的橫肉臉。
是那年臘月二十三的雪地。
沈聽雪趴在院門外，身下的雪被血洇透了一**。
她的手還在往前夠，一下，一下，指尖刨出一道血痕。
她在等他回來。
“聽雪?！?br>嘴唇張開了，聲音沒出來。
什么都沒了。
……
冷，后背貼在一塊硬板上，有東西咯著脊梁骨，不是病床的床墊。
耳朵里灌進公雞打鳴的聲響，一聲接著一聲。
真真切切的雞叫。
緊跟著，遠處傳來幾聲狗吠。
哪家的煙囪已經(jīng)冒了煙，柴火味兒，混著苞米碴子粥的甜糊味，順著窗縫往屋里鉆。
林驍?shù)氖种割^先動了一下。
摸到的不是絲綢床單。
是粗糙的、漿洗了無數(shù)遍的老棉布，還散著一股皂角的味道。
他抬起手。
指節(jié)有力，骨節(jié)分明，關(guān)節(jié)處有幾塊干活磨出來的硬繭。
沒有皺紋，沒有老年斑，沒有插著輸液管的針眼。
這是一雙二十二歲的手。
“驍哥……”
旁邊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小得要命，帶著那種怕吵醒人又忍不住要開口的勁頭。
林驍整個人定住了。
這個聲音。
四十年。
他做了四十年的夢，每一個夢里都在找這個聲音。
醒了之后，枕頭上全是水漬，六十歲的老頭哭得跟孩子一樣。
“驍哥，你是不是不舒服？額頭上全是汗……”
那個聲音又近了。
一只手貼上他的額頭，小小的，涼絲絲的，指腹上還有層薄繭。
林驍一下睜開了眼。
土坯墻，紙糊的窗戶。
房梁上掛著幾穗干苞米，一根繩子上晾著兩件帶補丁的小棉襖。
一張臉出現(xiàn)在他上方。
瘦，顴骨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嘴唇也沒血色，干裂了兩道口子。
頭發(fā)隨便綰了個髻，露出一截細白的脖子。
但那雙眼睛，干干凈凈的。
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肚子高高隆起，撐著一件分不清原色的舊棉襖。
七個月，沈聽雪。
活的，熱的，在呼吸的。
“聽雪?！?br>林驍?shù)纳ぷ友劾锒铝艘粔K什么。
他一下坐起來，用力過猛，腦袋暈了一瞬。
沈聽雪嚇了一跳，往后縮了縮：“驍哥？你怎么了？做噩夢了？我去給你倒碗水?！?br>她撐著炕沿要站起來。
林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死死的。
骨頭硌手，太細了。
“別走。”
兩個字從嗓子里刮出來，又啞又澀。
沈聽雪不動了。
她看著自家男人，這個平日里受多大委屈都悶聲咽下去的人，眼眶整個都紅了。
“驍哥，你到底怎么了？嚇死我了?！?br>林驍沒說話。
他盯著她看了很久。
他確認她在喘氣，肚里的孩子在動，手掌心是熱乎的，不是雪地里那樣的冰。
外面的公雞又叫了一輪。
隔壁有小孩哭，有女人在罵，鍋碗碰出一通亂響。
這是早晨。
一個活著的、1982年的早晨。
“今天，幾號了？”林驍開口。
“臘月十八啊。”
沈聽雪輕輕反握住他的手，“昨天你上山回來就不對勁，一頭栽到炕上就沒醒過來，我叫你都叫不應(yīng)……”
臘月十八。
林驍?shù)闹讣灼M了掌心里。
五天。
離那天，只剩五天。
“聽雪。”
“嗯？”
“這回，誰也別想動你?！?br>沈聽雪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接話。
院子外頭，一個尖嗓門吼了起來：
“老二家的！起沒起！滾出來把水缸里的冰給鑿了！一個不下蛋的母雞，成天賴在炕上等人伺候呢？”
王翠蘭。
**。
林驍松開沈聽雪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來。
上輩子聽見這聲音，他低頭。
他忍。
他讓聽雪裹緊棉襖，拖著七個月的大肚子，零下二十度的天里出去鑿冰挑水。
這輩子。
他掀被子下了炕。
光腳踩在凍硬的泥地上，扯下門后的破棉襖，大步走到院門口。
外面，王翠蘭叉著腰站在正屋的臺階上，一口白氣噴出老遠。
三角眼瞇著，嘴唇抿成一條縫，一只手拍著大腿。
“喲，你倒出來了？讓你媳婦?！?br>“她不去。”
林驍堵在院門中間，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王翠蘭的嘴張了一半，剩下半句噎在了嗓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