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夫君，不太對勁------------------------------------------，天邊剛好泛起第一線灰白。，但指甲縫里還殘留著淡淡的銹色。她在后院的井邊打了一桶水，把雙手浸進去搓了很久。井水冰得刺骨，把她從方才倉庫里那些對話帶來的恍惚中拽了出來。。她在心里對自己說。不管你恨錯了什么，不管他是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現(xiàn)在都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天馬上就亮了，天亮之后你要面對的不是倉庫里那個渾身是傷的男人，而是這整座楚王府。，直起腰，轉(zhuǎn)身走回新房。，見她回來，嘴唇動了動想問什么，被洛瑤一個眼神制止了。主仆二人沉默地把灶膛里的灰燼清理干凈，把帶血的帕子燒掉，把一切不該存在的痕跡抹去。，把蓋頭蓋上。大紅的綢緞落下來，遮住了她的視線，也遮住了她眼底所有不該被看見的情緒?！扒嗪?，”她的聲音從蓋頭底下傳出來，平靜得不像一個折騰了一整夜的人，“去打聽一下，昨晚宴席上出了什么事，世子為什么到現(xiàn)在都沒來。”。，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姿態(tài)端莊，紋絲不動。如果這時候有人推門進來，會看到一個完美的新娘子，安靜溫順地等著夫君來掀蓋頭。不會有人知道這個新娘子的膝蓋上還殘留著**時蹭的青苔印，更不會有人知道她剛才親手從一個男人肚子里掏出了一枚倒鉤箭。，把這一夜發(fā)生的事重新捋了一遍。。太子遇刺。救太子?；馗?。拔箭。蕭衍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和他最后說的那句話——“你認識的那個我，和我不是同一個人。”，像是早就知道了一些事情。？，一個可以用來傳遞消息、收攏商路的工具。他從沒正眼看過她，更不可能了解她。但這一世，從暗巷里撞見她的第一秒起，他看她的方式就完全不對。不是看陌生人的方式，也不是看盟友或敵人的方式。是看一個他找過很久的人的方式。。
門外傳來腳步聲。青禾推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小姐，打聽到了。宴席上確實出了事——太子殿下昨夜沒來赴宴，楚王派人去太子府問安，太子府的人說殿下身體不適。楚王當眾說了句‘太子殿下身體抱恙，諸位不必掛念’，但底下有人說……”
“說什么？”
“說太子根本不是病，是在來的路上遇到了刺客。消息傳到宴席上，楚王讓人把前后巷子都封了搜刺客。世子被楚王叫去問話，一直到現(xiàn)在都沒脫身?！?br>洛瑤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楚王已經(jīng)知道太子遇刺了。也就是說，昨晚那些追兵不是刺客的同伙，是楚王的人。楚王在搜刺客，而她把刺客藏在了自己的倉庫里。
更麻煩的是另一件事——楚王當著滿堂賓客說太子“身體不適”，是在替太子遮掩遇刺的消息。這意味著楚王不希望太子遇刺的事傳出去。而太子遇刺最大的受益者，名義上是楚王。
趙璟被楚王叫去問話問了一整夜。這問話的內(nèi)容，恐怕不只是“你知不知道是誰干的”這么簡單。
“還有別的嗎？”洛瑤問。
“還有……世子身邊的小廝剛才來傳話，說世子馬上就到了，讓小姐準備著?！?br>話音剛落，院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洛瑤在蓋頭底下坐直了身子。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收緊，然后松開，再收攏。三次呼吸之后，她的雙手重新交疊在膝蓋上，姿態(tài)回到了一個標準的新娘子該有的樣子。
門被推開了。
酒氣先涌進來，濃得幾乎能把人熏倒。然后是一雙黑色繡金線的靴子，踩在門檻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對準方向。
“出去?！背跏雷于w璟的聲音含混不清。
身后的小廝和丫鬟窸窸窣窣地退了。門關(guān)上。
洛瑤從蓋頭底下的縫隙里看到那雙靴子朝她走過來，步幅不穩(wěn)，帶著醉酒的人特有的搖晃。靴子停在她面前一尺的地方。
一根秤桿伸過來，挑住了蓋頭的邊緣。
洛瑤的手本能地攥緊了袖子。
前世這個瞬間她記得很清楚。趙璟拿秤桿挑她下巴，把她的臉左轉(zhuǎn)右轉(zhuǎn)看了幾圈，然后說了句“還行，不算丑”。那是她三年屈辱婚姻的起點。那一刻的羞辱像一根針，扎進她心里，一直到死都沒***。
蓋頭被掀開了。
洛瑤抬起眼。
趙璟站在她面前，一身大紅色吉服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lǐng)口敞開，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他的臉很年輕，比她記憶中年輕得多——二十出頭，五官不算難看，但臉色被酒氣熏得潮紅，眼睛里有血絲，像是熬了一整夜。
他低頭看著她，沒說話。沉默持續(xù)了很久。酒到洛瑤幾乎以為他醉得說不出話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沒想到的事。
他蹲了下來。
楚王世子在她面前蹲下來，手肘撐在膝蓋上，和她平視。這個動作讓洛瑤吃了一驚。前世趙璟從沒蹲下過。他走路都是仰著下巴的，更不可能在一個女人面前放低身體。
“你叫洛瑤。”他說。聲音含混，但語氣不是前世那種輕慢。是陳述事實。
“是?！?a href="/tag/luoyao.html" style="color: #1e9fff;">洛瑤應了一聲，保持著新娘子該有的羞怯。
“洛家的二小姐?！?br>“是?！?br>“你爹是洛尚書?！?br>“是?！?br>趙璟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諷的笑，也不是醉漢的傻笑，而是一種很奇怪的、像是想通了什么事的笑。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你爹今天早朝參了我父王一本。說楚王府私自擴編護衛(wèi)，有僭越之嫌。”
洛瑤的表情僵住了。
這事前世沒有發(fā)生過。她爹洛尚書在她嫁進楚王府之后一直保持中立，從未公開**，更不可能在新婚第二天就參楚王。這不是她熟悉的時間線。
趙璟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變化，又笑了一下，這次笑得更奇怪了。
“看來你也不知道。”他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冷茶，灌下去之后打了個酒嗝?！拔腋竿醢盐医腥チR了一整夜，說我不該娶你。說你們洛家從頭到尾都是太子那邊的人。我說——她一個剛過門的女人，她能知道什么？父王說，她不知道最好。她要是知道，就是細作?！?br>他把茶杯擱下，轉(zhuǎn)過身來看著洛瑤，眼里的醉意褪了大半。
“所以我現(xiàn)在問你，洛瑤。你是不是細作？”
洛瑤看著他的眼睛，心跳得很快，但表情紋絲不動。前世三年婚姻教會她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在一個脾氣暴烈的男人面前控制自己的臉。
“世子覺得呢？”
“我覺得不是?！壁w璟說。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醉了一整夜的人?！凹氉鞑粫屪约嚎雌饋磉@么蠢。你爹要真是太子那邊的人，他應該等到你懷上我的孩子再參。那時候你位置穩(wěn)了，消息遞得更方便。他今天參，等于把你架在火上烤。這不像護你，像毀你。”
洛瑤沉默了幾息。
趙璟的分析精準得讓她意外。前世她一直以為趙璟是個只會吃喝玩樂的紈绔，腦子和他的腳跟一樣從不著地。但此刻這個醉醺醺的年輕人幾句話就把她父親參奏背后的動機拆得明明白白——要么是她爹太蠢，要么是她爹根本不在乎她這個女兒的生死。
不管是哪種可能，他已經(jīng)在楚王面前替她分辯過了一回。
“所以，”趙璟又蹲下來，這次離她更近了。酒氣撲在她臉上，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讓洛瑤緊張——不是因為危險而緊張，是因為她認不出來。前世的趙璟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不是**。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認親。
“你不是細作。”他說，“但你也肯定不是普通的新娘子?！?br>洛瑤的睫毛細微地顫了一下。
“你別怕。我昨晚沒來，不是因為喝多了?！壁w璟放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我去查了一件事，回京的路上是不是有人截過你的馬車?！?br>洛瑤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前世的確有這件事。她出嫁的路上，車隊在城外三十里的驛站停了一夜。那天夜里有個蒙面人摸進了她的房間，老獄卒教她的招式第一次用上了。那次她只受了點皮外傷。事后洛家和楚王府都沒人追究，只當是驛站治安不好，不了了之。
但趙璟此刻提起這件事，說明他在查。而且他查了一整夜。
“我查到了。”趙璟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截你的人，是你爹安排的。為什么你爹要在你出嫁的路上截你？他想要在你到楚王府之前先毀了你，讓你還沒過門就變成楚王府的笑柄。他為什么要毀你？因為他不想讓你在楚王府立足。為什么不想讓你立足？因為你不是他的人。你不是他的人——那你是誰的人？”
洛瑤的呼吸停滯了兩秒。
前世她從來不知道這件事。不知道那個蒙面人是她父親安排的。
趙璟湊近她的臉，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的呼吸很燙，眼睛也燙，但那種溫度不是醉意，是另一種東西。
“你不知道我來查你嗎？”
洛瑤忽然意識到，這個人一整夜不時被楚王叫去問話。他是主動去查的。他在新婚夜沒有來找新娘子，而是翻遍了所有可能和她過去有關(guān)的信息。
“世子查出來了？”她的聲音平靜，盡管后背已經(jīng)繃得像一張弓。
“沒有。”趙璟直起腰，忽然換了語氣，輕描淡寫得像是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閑聊?！笆裁炊紱]查出來。你爹的手腳很干凈，你從小到大所有的痕跡都干凈得不像話。唯一查出來的是你出嫁那天的嫁妝單子里多了一車藥材，是從**那邊走的，沒經(jīng)過你爹的手。”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庭院里已經(jīng)有了黎明的光。
“**在藥材里給你塞了一件夜行衣。”趙璟背對著她，語氣像是在說今天的早飯。昨天你想喝小米粥但我讓廚房做的是白粥。隨口一提，云淡風輕，輕到讓人毛骨悚然?！拔也恢滥阋菛|西做什么。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br>他轉(zhuǎn)過頭來，逆著晨光，洛瑤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認真，是那種把醉意全拋干凈的認真。
“你不想當楚王府的人。我也不想娶你。這樁婚事，你我都是身不由己。既然這樣，我們不如約法三章——你的事我不問，我的事你也別管。在府里的時候我們是夫妻，出了府你愛去哪兒去哪兒。只要別讓我父王知道你的底細，其他的，各憑本事。”
他看著她，笑了笑。
“怎么樣，這個交易，你做不做？”
洛瑤沉默了。
窗外，楚王府的晨鐘響了三聲。天亮了。
她看著趙璟，看著他臉上那個淡淡的笑容，忽然覺得這一世的棋盤，從第一顆子開始就和前世完全不一樣了。前世她嫁了一個看不起她的男人。這一世她嫁了一個她完全看不透的男人。
幾息之后，她開口了。
“世子剛才喝了很多酒，不記得自己說過什么。世子說的是醉話，我也不會當真。”
趙璟歪著頭看著她，然后笑出聲來。
“聰明?！?br>他走到床邊，拿起被他扔在地上的蓋頭，重新蓋在洛瑤頭上。動作不算溫柔，但也沒有前世那種輕慢。
“天亮了你得去給我父王母妃敬茶。到時候你該磕頭磕頭，該裝乖裝乖。我父王要是問你昨晚的事，你就說我喝醉了沒說幾句話就睡死了。明白嗎？”
“明白?！?br>趙璟站在她面前，透過蓋頭看不大清他的表情，但洛瑤聽見他說了一聲“好”。
然后他就走了。推門出去的瞬間沖院子里喊了聲“備熱水”，語氣輕快得像昨晚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洛瑤一個人坐在床邊，蓋頭還罩在頭上，晨光透過紅綢把她染成一片溫暖的紅色。
但她的手是冰的。
趙璟查到的比她以為的多。他知道那車藥材，知道那件夜行衣，甚至知道她出嫁路上被人截過。他選擇不查下去，不是因為沒能力查，而是因為他認為沒必要。
趙璟的立場和她前世以為的完全不一樣。他不是**的人。他說“你不想當楚王府的人，我也不想娶你”——一個即將繼承王位的世子，為什么不想娶一個對自己有利的妻子？除非他另有打算。
她父親在她出嫁前就已經(jīng)開始毀她。前世她不知道這件事，把那座驛站的事故當成意外。如果趙璟說的是真的，那么前世她的所有遭遇——被楚王府冷遇、被太子利用、被姐姐毒殺——背后可能還有一個人的手在推。
她父親。洛尚書。
洛瑤慢慢攥緊了手指。
重生不過一夜，她已經(jīng)知道蕭衍不是她想象中那個蕭衍，趙璟也不是她想象中那個趙璟。所有前世的坐標都在一個一個地崩塌，露出底下她從未見過的暗流。
但有一件事她比前世更確定了——
這一世，她不能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來不像敵人的人。
洞房的紅燭終于燃盡了。燭淚堆在銅臺上，像一小攤凝固的血。
窗外，天已經(jīng)全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