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小禾還沒出門，王氏來了。。，保養(yǎng)得宜。穿一件蟹殼青的褙子，走路不快不慢，臉上帶著一絲笑?！獜膸ぷ拥綂y*臺，從床頭小幾到窗邊的針線笸籮。那不是探望病人的目光，是清點(diǎn)庫存的目光。兩個婆子沒有跟進(jìn)屋，但也沒走遠(yuǎn)，像門神一樣戳在院門口。"錦姐兒。"王氏在床邊坐下，聲音不輕不重，"可好些了？"，低頭垂眼，啞著嗓子喚了一聲："母親。"，庶出子女管嫡母叫"母親"，生母只能叫"姨娘"。這聲"母親"叫得不情不愿，但必須叫。"瞧著氣色是好些了。"王氏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蘇錦的臉上停了一瞬，"前幾日發(fā)著燒，我也不好過來。大夫說你這是驚了水，又著了涼，養(yǎng)個十天半月就好了。"，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劉家那邊已經(jīng)來問過兩次了。劉老爺心誠，知道你落了水，特意送了人參過來給你補(bǔ)身子。"，看見王氏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戴著一只成色極好的翡翠鐲子。水頭足，顏色濃，沒個兩百兩銀子下不來。，卻告訴全家人鋪?zhàn)尤腠?xiàng)一年比一年少。"母親費(fèi)心了。"蘇錦的聲音很輕，聽起來跟原身怯懦的語調(diào)沒什么兩樣，"女兒身子還沒好利索，恐怕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操持婚事。"，但眼角的細(xì)紋微微動了一下。"不急。"她站起來，踱到窗邊，看著外頭那個逼仄的小院，"你好生養(yǎng)著就是了。姑娘家嫁人是大事，我這個做母親的當(dāng)然要替你把什么都安排妥當(dāng)。"，看著蘇錦。
"不過錦姐兒，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說清楚。劉家這門親事，聘禮是五百兩，在安陽城算得上體面了。你父親已經(jīng)點(diǎn)了頭。日子定在下個月初八。"
蘇錦的手指在被子里下意識地攥緊了。
下個月初八。今天是十七，還有不到二十天。
王氏看著她的反應(yīng)，語氣更加溫和了："你也不用擔(dān)心嫁過去受委屈。劉家正經(jīng)人家，劉老爺雖然年紀(jì)大些，但知冷知熱。再說……"她笑了笑，"你從小到大也沒享過什么福，嫁過去至少不缺吃穿。"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點(diǎn)明了蘇錦在蘇家不受寵的事實(shí)，又堵住了她任何拒絕的理由，你一個庶女，還想要什么樣的婚事？
蘇錦抬起頭，對上王氏的眼睛。那一眼很短。
"母親。"她的聲音更輕了，"女兒這幾日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出嫁之前，女兒想為家里做點(diǎn)事。"
王氏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女兒想學(xué)學(xué)看賬本。不為別的，就是想著嫁到劉家以后，多少也要幫劉老爺分憂。若是現(xiàn)在能在家里先學(xué)一點(diǎn)，日后再不濟(jì)也能算個賬。"
這番話她說得又慢又柔。承認(rèn)婚事，接受命運(yùn)，為劉家考慮——一個安分守己的庶女該說的話。
王氏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蘇錦，臉上的笑還在，但目光在蘇錦臉上停了比剛才多了一息。一個從來不敢抬頭的庶女，在床上躺了五天之后忽然說要學(xué)看賬本。
"怎么忽然想起這個來了。"
"女兒落水之后身子虛，整日躺著也悶得慌。與其干躺著，不如找點(diǎn)事做。"蘇錦低下頭，"女兒知道自己笨，學(xué)不會什么大本事，就是……想試試。"
王氏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好啊?；仡^我讓人送幾本舊賬過來。你慢慢看。"她拍了拍蘇錦的手，"好好養(yǎng)著。"
"謝謝母親。"
"好好養(yǎng)著。"
王氏走了。那兩個婆子的腳步聲跟著她一起消失在月亮門外。
小禾從外面溜進(jìn)來，臉都白了："小姐，**她……"
"她答應(yīng)了。"
"答應(yīng)了？"小禾的眼睛瞪得溜圓，"小姐您怎么跟她說的？"
蘇錦把剛才自己說的那番話重復(fù)了一遍。小禾聽完，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個雞蛋。
"小姐您瘋了？您真要嫁給那個劉老頭子？"
蘇錦搖搖頭，把被角掀開，從床墊下面摸出柳氏的賬本。
"不。我要的是賬本。"
"可是小姐……"
"小禾，我問你，如果我直接拒絕婚事，會怎樣？"
小禾愣住。
"她會用一百種方式讓我就范。"蘇錦的聲音平靜得沒一絲波瀾，"關(guān)禁閉。斷月例。把你調(diào)走。甚至直接把我綁上花轎，反正我是個庶女，沒人會替我出頭。她完全可以這么做。"
"那小姐您剛才說那些話是為了……"
"讓她覺得我已經(jīng)認(rèn)命了。讓她覺得我不再是個威脅。"蘇錦翻開柳氏的賬本，手指劃過那些娟秀的小楷，"這樣她才會放松警惕。而這個，我要的是她的賬本。不是那種做過手腳的正賬，是舊賬。通常舊賬里面藏著的信息比新賬多得多，因?yàn)樽黾儋~的人往往只改最新的一本。"
小禾聽得似懂非懂，但她看到了蘇錦臉上的表情，那種表情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一種獵人發(fā)現(xiàn)獵物蹤跡時的專注。
"碼頭那邊的事還辦不辦？"
"辦。你照樣去。但換個方式，不要直接問價錢，去碼頭的茶館里坐著，聽那些船工和商販聊天。他們自己會說的。"
小禾用力點(diǎn)頭，轉(zhuǎn)身要走。
"等等。"蘇錦叫住她，"回來的時候去街上多買幾樣零嘴，送到正院**那邊去。就說三小姐感激**體恤，給**送些小食聊表心意。"
小禾有點(diǎn)不明白了："小姐，您這是……"
"讓她高興。讓她覺得她贏了。"
小禾似懂非懂地走了。
蘇錦靠在床頭，把現(xiàn)有的東西在腦子里擺了一遍。賬本。碼頭茶館。小禾的眼睛。這些東西單獨(dú)拿出來什么都不是，拼在一起就是一幅她需要的圖。
二十天。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