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脈，連綿千里，云霧繚繞如仙境。

山腳下的清河鎮(zhèn)卻己沐浴在初春略顯清冷的晨光中，早市的喧囂漸漸驅散著夜寒。

年僅十歲的沈清辭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青云門初級弟子服，深藍色的衣料洗得有些發(fā)白，卻異常整潔。

他奉師命下山采買些尋常藥材，此刻正一絲不茍地對照著清單，在一家相熟的藥鋪前等候。

小臉板正，眼神清澈，雖年紀尚小，卻己有了幾分超乎年齡的沉穩(wěn)氣度，只是那沉穩(wěn)之下，隱約可見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自幼被寄予厚望、嚴格教導留下的痕跡。

突然，一陣混亂的吵嚷聲和尖銳的咒罵打破了清晨的平和。

“小**！

敢偷王老爺家的饅頭？

看我不打斷你的手！”

“打死他！

沒爹沒**野種，凈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沈清辭循聲望去，只見街角圍了幾個人，一個身材粗壯的屠戶正惡狠狠地踢打著什么。

人群縫隙中，沈清辭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是一雙極其明亮、甚至帶著幾分野性和桀驁的眼睛，嵌在一張臟兮兮、帶著淤青的小臉上。

男孩約莫和他一般大，或者更小些，瘦得驚人，破舊的單衣遮不住胳膊上的傷痕。

他被踹倒在地，卻死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是用那雙狼崽子般的眼睛死死瞪著施暴者，手里還緊緊攥著半個沾了泥灰的饅頭。

那眼神，像極了沈清辭在后山見過的受傷卻不肯屈服的小獸，帶著一種純粹的、不管不顧的狠勁，與他平日里在山上見到的一切都不同。

青云門規(guī)強調仁厚守正，師兄弟間即便有齟齬，也多是溫和的、克制的。

這男孩眼中的熾烈和絕望，讓沈清辭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住手！”

清朗卻還帶著稚氣的聲音響起。

沈清辭自己都有些意外會開口。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對著那屠戶行了一個標準的同輩禮——盡管對方只是個鎮(zhèn)民。

“這位大叔，請問何事動怒？”

屠戶見是個青云門的小弟子，語氣稍緩，但仍帶著怒氣：“小道長，你評評理！

這小賊偷東西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這次被抓個正著，還敢瞪人！”

地上的男孩猛地抬頭，嘶啞地反駁：“我餓！

我妹妹快**了！”

他的聲音干澀，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執(zhí)拗。

沈清辭沉默了一下。

他看著男孩緊攥的饅頭，又看看他倔強卻難掩絕望的眼睛。

門規(guī)告誡他**不對，但師尊也教導他“見其生，不忍見其死”。

他從懷里掏出這次采買剩下的一小串銅錢——并不多，但買些吃食足夠了。

他將錢遞給屠戶，再次行禮：“大叔，這些錢賠您的饅頭，可否饒他這一次？

若再有下次，您再告知鎮(zhèn)上巡守也不遲?！?br>
屠戶掂量了一下銅錢，嘟囔了幾句“便宜這小崽子了”，終于罵罵咧咧地走了。

圍觀人群見無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

街角只剩下沈清辭和那個還倒在地上的男孩。

沈清辭走過去，伸出白凈的手。

男孩警惕地看著他，沒有動。

沈清辭想了想，從自己的小布包里拿出一個早上沒吃的、用油紙包好的素包子，輕輕放在男孩手邊，然后又拿出一個小瓷瓶，里面是青云門最普通的傷藥。

“這個，給你和**妹。

這個，擦傷口。”

他的聲音溫和，沒有什么額外的情緒，只是平靜地陳述。

男孩看看包子，又看看藥瓶，最后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辭臉上。

那眼中的桀驁和兇狠似乎褪去了一絲，染上了一點困惑和難以置信。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人，不打他，不罵他，還給他東西。

他猛地抓過包子和藥瓶，掙扎著爬起來，低著頭，聲音極快地含糊了一句：“……謝謝?！?br>
說完，他像是怕沈清辭反悔似的，轉身就要跑。

“等等，”沈清辭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腳步頓住，回過頭。

晨光恰好掠過他沾著灰塵和血漬的額角，那雙眼睛在光影中亮得驚人。

“……驚風?！?br>
他啞聲答，隨即補充道，“陸驚風?！?br>
說完，他像一陣真正不受拘束的風，迅速消失在巷尾。

沈清辭站在原地，看著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陸驚風。

驚風…驚風掠野，似乎預示著不羈與動蕩。

而他，沈清辭，是青**上恪守規(guī)矩、沉穩(wěn)不變的清辭。

這只是山腳下一次微不足道的相遇。

十歲的沈清辭并不知道，這陣突如其來的“驚風”，將會如何卷入他的人生，又將如何與他們共同堅信或質疑的道義、情誼糾纏一生，最終吹向一場無法挽回的劫燼。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恢復了一貫的沉靜模樣，拿起包好的藥材，向著云霧繚繞的青**走去。

山門高聳，道途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