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城言家演武場。場中石桌上，擺著那尊測試用的白玉儀。
言瀟收回手，指尖殘存一絲玉涼。他站得筆直，背脊如崖上老松。演武場四周黑壓壓全是人：北面高臺端坐族中長輩，兩側(cè)圍滿同輩子弟。這時鴉雀無聲，數(shù)百道目光都釘在他身上——有好奇的，有幸災(zāi)樂禍的，有等著看笑話的，也有純粹湊熱鬧的。盯得他呼吸都緊了幾分。
白玉儀靜了片刻。然后，碑身最底部，一圈暗紅色的光慢吞吞亮起，堪堪填滿第一道刻度。水晶球內(nèi)，一縷淡紅色氣流懶洋洋轉(zhuǎn)了一圈，便沒了動靜。
“靈徒......初階。”
唱名執(zhí)事嗓音干巴巴的，尾音拖得老長，仿佛念出這結(jié)果也要費(fèi)些氣力。念完，他瞥了言瀟一眼，目光里沒什么惡意，只是看慣了的樣子。
“噗——”
不知誰先憋不住笑出聲來。接著，嗡嗡的低語便像潮水般漫開。
“又是靈徒前期？八年了吧？”
“少家主這‘石脈’當(dāng)真名不虛傳，比咱后山的青崗巖還瓷實(shí)?！?br>“嘖嘖，穩(wěn)如泰山。這叫堅(jiān)持，懂么？”
“年年這么一出，不嫌丟人？換了我，早找地縫鉆了?！?br>“人家是族長獨(dú)子，該走的過場總得走嘛?！?br>“聽說族長為這石脈花了不少錢買丹藥，都打了水漂。那些資源要是給了墨池長老的言玄哥，說不定早突破靈士了......”
話聲不大，卻字字清晰。言瀟抿緊嘴唇，下巴繃著，不去看那些交頭接耳的人，只盯著白玉儀底部那圈可憐的光。指甲掐進(jìn)掌心，生疼。他是族長的獨(dú)子，卻活成了言家最大的笑話。
“肅靜。”
高臺上，二長老言墨池抬了抬眼皮。聲音不高，卻陰沉沉的，場中嘈雜立刻低了下去。他干瘦的手指捻著指腹，慢悠悠道：“測試?yán)^續(xù)。下一個。”
話鋒卻沒急著轉(zhuǎn)，偏頭對主位上一個魁梧的中年漢子——族長言鼎說道：“族長，老夫多句嘴。年度測試關(guān)乎來年各房資源配額，講的是公平二字。有些位置，占著**不**......哦，失言，是占著資源不見進(jìn)益。久了，底下人難免覺得不公?！?br>言鼎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微凸。他看看臺下獨(dú)自站著的兒子，沉聲道：“二長老有何高見？”
“高見談不上?！毖阅爻读顺蹲旖牵切θ莶粠裁礈囟?，“只是少家主天賦特殊，修煉耗費(fèi)遠(yuǎn)超旁人卻收效甚微，是否該酌情調(diào)整？言家雖有些家底，也經(jīng)不起這般虛耗。不如將這部分資源，調(diào)配給更有潛力的子弟。也是為了家族長遠(yuǎn)?！闭f著，視線似有若無地往臺下一個衣著光鮮的少年身上一瞟——那是他孫子言玄。
“附議?！毖阅媪⒖探涌冢吧偌抑髑闆r特殊，特殊對待也是應(yīng)當(dāng)。資源集中，才能培養(yǎng)出頂梁之材?！?br>“不錯?！蔽彘L老捻著胡須，“每年花在少家主身上的丹藥錢財，夠培養(yǎng)三五個普通子弟到靈徒巔峰了。”
高臺上，除了少數(shù)幾位長老默不作聲，大半竟都出聲附和。
臺下嗡嗡聲又起，這回不少目光帶上了**裸的算計(jì)。年度測試后的資源分配，直接關(guān)系到來年修煉快慢，誰不想多分一杯羹？族長一脈那塊“肥肉”，早已惹人眼饞。
言鼎的臉徹底沉了。他緩緩站起，魁梧身量帶著一股逼人的氣勢，目光如電，掃過那些附議的長老：“瀟兒是我兒子，是言家名正言順的少家主！他的修煉，家族理應(yīng)支持。石脈是天疾，非他之過。這些年他從未懈怠一日，這份心性毅力，你們誰比得上？資源自有族規(guī)定例，輪不到你們妄加議論！”
聲如洪鐘。一股靈君境的威壓隱隱散開，議論聲戛然而止。幾位附議的長老面色微變，眼神閃爍，卻不敢再開口。
言墨池眼皮又耷拉下去，手指捻得快了些，話仍是不緊不慢：“族長愛子心切，老夫理解。只是族規(guī)也講‘物盡其用，人盡其才’。老夫的提議并非要刻薄少家主，只是希望資源調(diào)配更合理些。此事，或許可留待測試結(jié)束后，由諸位長**同商議？畢竟，家族非一人之家族。”他將“共同商議”四字咬得略重。
看似退了一步，實(shí)則把事擺上了臺面。
言鼎胸膛起伏了一下。他看著臺下兒子那挺直的背影——孤單，倔強(qiáng)。又瞥了言墨池一眼，冷冷道：“等你當(dāng)上族長再議族規(guī)吧?！闭f罷重重坐回座位，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繼續(xù)。”
言墨池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發(fā)涼，強(qiáng)撐著不再言語。唱名執(zhí)事趕緊高聲道：“下一個——言茜茜！”
人群的注意力果然被拽了過去。不少年輕男丁眼睛一亮，紛紛看向西側(cè)人群中走出的少女。
言茜茜穿一身淺水綠衣裙，簡簡單單，卻襯得她膚色如玉，青絲如瀑。她走到白玉儀前，對執(zhí)事頷首，伸出白皙的手掌，按在水晶球上。
白玉儀頓時活了。
不同于方才言瀟測試時的遲滯微弱——言茜茜手掌剛放上去，碑身便微微一顫，自下而上，一道金色的光潮洶涌奔騰，眨眼間越過靈徒前期、中期、后期的刻度，毫不停頓地沖向巔峰，金光凝實(shí)，幾乎要透碑而出。
那水晶球內(nèi)，乳白色的靈氣不再是一絲一縷，而是化為一小團(tuán)急速旋轉(zhuǎn)的氣旋。氣旋中心，一點(diǎn)淡金色的光點(diǎn)隱約閃爍。
“靈徒巔峰！靈旋......靈旋雛形！”執(zhí)事的聲音陡然拔高，激動得變了調(diào)。
演武場轟然炸開。
“靈徒巔峰！去年她才靈徒中期吧？一年就突破到巔峰了？”
“靈旋雛形！那是突破靈士的關(guān)鍵??！她才十五歲！”
“茜茜姐太厲害了！”
高臺上，言鼎眼中也露出驚喜的光芒，緊握的拳頭微微松開。連方才發(fā)難的言墨池等人，臉上都顯出難以掩飾的震動。
言瀟站在臺下，看著那漫天的金光和歡呼，嘴角卻揚(yáng)起一個燦爛的笑容。他抬起手，朝臺上那個萬眾矚目的少女用力揮了揮，大聲喊道：“茜茜！厲害??！太給咱家長臉了！”
他這一嗓子中氣十足，在喧鬧的演武場上竟格外響亮。周圍的族人紛紛側(cè)目，有人忍不住嘀咕：“這廢物自己才靈徒前期，還有臉在這兒大呼小叫......”
言瀟聽見了，卻渾不在意，笑嘻嘻地轉(zhuǎn)過頭去，聲音洪亮得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怎么啦？我妹妹厲害我高興，還不許人高興了？你這人怎么這么小心眼兒啊，看不得別人好是怎么的？要不要我也夸你兩句？你叫什么來著？今年測試幾層啊？”
那人被他連珠炮似的一通說，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訕訕地別過臉去。周圍的族人憋著笑，氣氛倒比方才松快了幾分。
臺上的言茜茜聽到他的喊聲，原本清冷的臉龐上綻開一抹笑意，遙遙地朝他的方向彎了彎眼睛，嘴唇微動，像是在說“別鬧”。
言瀟回了個鬼臉，又豎起大拇指朝她晃了晃。
就在這時，身后震耳欲聾的喧鬧聲忽然詭異地靜了下來。言瀟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陣細(xì)碎的腳步聲已到了身后。接著，一股淡淡的幽香鉆入鼻尖——那是清晨露水混著蘭花的味道。
萬眾矚目的少女穿過呆滯的人群，徑直跑到言瀟面前。
“瀟哥哥?！?br>清脆的聲音，像山泉擊在巖石上，在死寂的廣場上格外清晰。周圍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那目光里有震驚、有嫉妒、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種“這世界是不是瘋了”的迷茫。
言瀟笑嘻嘻地看著眼前的少女，一雙眼睛亮得像是藏了星星。
“茜茜，你今天可給哥長臉了！靈徒巔峰啊，嘖嘖，這要是讓趙家那幫孫子知道了，非得氣歪了鼻子不可。”他說著，還故意擠了擠眼睛，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剛才在演武場上喊的那幾嗓子中氣十足，周圍族人的白眼和嘀咕他全當(dāng)沒看見，反而更來勁了——你們越瞪我，我越要說，氣死你們這群小心眼兒。
言茜茜被他逗得撲哧一笑，伸手拉住他的手，自然而然：“還在想測試的事？”
少女的手指**，掌心溫?zé)帷Ｑ詾t反手就握住了，大大方方的，毫不在意周圍無數(shù)道嫉恨的目光：“想啥啊，我早就習(xí)慣了。八年了，要是每次測試完都愁眉苦臉的，我這臉早就皺成苦瓜了。再說了，你看我爹剛才那架勢，跟**雞護(hù)崽似的，往那兒一站，幾個長老連大氣都不敢喘，威風(fēng)得很嘛！”
他說得眉飛色舞，還朝高臺上揮了揮手。
不遠(yuǎn)處的言鼎聽見兒子這番話，嘴角抽了抽，端起茶杯掩飾性地灌了一口，茶水嗆進(jìn)喉嚨里，悶咳了兩聲。旁邊的大長老言崇山眼皮都沒抬，慢悠悠說了句：“瀟兒這性子，倒是隨了你年輕時候?！?br>言鼎干咳兩聲，沒接話，耳根卻微微紅了。
“胡說?！毖攒畿绫凰旱弥毙?，卻還是抬起臉盯著他，眼里沒有半分嫌棄，只有心疼，“瀟哥哥，我知道你每天在后山從早練到晚，我知道你從沒放棄?！?br>她低下頭，手指輕輕摸著他掌心的厚繭，“這樣努力的你，比什么天才都強(qiáng)。我相信你，不過是時候未到?！?br>言瀟看著近在眼前的少女，胸腔里那顆心猛地跳了幾下。那股被所有人拋棄的寒意，被她掌心的溫度驅(qū)散不少。他咧嘴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傻丫頭，放心吧，你哥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的人。石頭都有開花的時候，何況我呢？說不定哪天我就一飛沖天了，到時候可別怪哥哥我飛得太快你追不上??！”
這話說得輕松，眼里的光卻認(rèn)真得很。然后他話鋒一轉(zhuǎn)，故意拉長了聲音：“不過就算我飛上去了，肯定也得等著你。誰讓你是咱家的小公主呢？到時候咱倆一起飛，讓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統(tǒng)統(tǒng)仰脖子看——哎，你說他們仰久了會不會落枕？”
言茜茜被他逗得笑出聲來，輕輕拍了他一下：“就你話多！”
“茜茜姐！你......”一個平日與她相熟的少女忍不住開口，眼神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打轉(zhuǎn)，滿臉不可思議，“你怎么......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