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海市的福利院已經很舊了。
鐵門上的綠漆脫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銹斑。院子里那棵大榕樹倒是越長越旺，枝葉鋪開能遮住半個院子，風一吹嘩啦啦響。
2030年10月，秋末。
大門外走來六個人，都是從這家福利院走出去的孩子。沒有血緣，但從小一起長大。這些年各自走了不同的路，但每年總要找時間回來一次。
王子恒嗓門最大，穿花襯衫，永遠沒個正形，站在哪都像在開派對。他走在最前面，拎著水果袋子來回晃，嘴里還在哼歌。石俊磊剛好相反，話最少的那個，扛著一袋米走在中間，像一塊不會說話的石頭。江云手里拎著兩桶油，和石俊磊肩并肩。鄭凌凌是唯一當**的，走路背挺得筆直，眼神習慣性地掃過四周。她穿便服，但那股勁一看就不是普通上班族。張依依挽著鄭凌凌的手跟在身邊，文文靜靜的，笑起來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羲荚醋咴陉犖樽詈筮叄餮b筆挺，皮鞋擦得锃亮，在外面混得不錯，回來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
門衛(wèi)李大爺瞇著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是你們幾個小鬼頭啊！”
“院長奶奶在不？”王子恒拎著水果走在最前頭。
“在在在，念叨你們好幾天了！昨天還問你們今年來不來”
王子恒大步往里走。石俊磊扛著米跟上，經過大爺身邊時微微點了下頭。鄭凌凌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圈院子，確認一切正常才邁步。霍思源走過大爺身邊時笑著打了個招呼，順手從兜里掏出一包煙塞過去：“大爺您收著?！?br>院子里的樣子和幾年前差不多。水泥地面有裂縫，縫里長了青苔?；▔叺脑录具€在開，紅的一簇簇的。墻角的老水龍頭還在滴水，滴答滴答，落在****洼里。
院長奶奶從屋里出來，眼眶一下就紅了。
“長這么大了……都長這么大了……”
鄭凌凌扶著老**往里走：“奶奶您別哭，我們這不是回來了嘛?！?br>“就是！還給您買了最愛的橘子！”王子恒在一旁接話，水果袋子舉得老高，“您看，特意挑的大個的，一個都沒爛！”
“就你嘴貧?！编嵙枇璋琢怂谎?。
“我這是孝順！”
沒人安排誰干什么，但每個人都自己找到了事情做。
一個下午，都在忙活。王子恒被拉去修水龍頭，扳手擰了半天，衣服濕了半邊，嘴上也沒停過，一邊擰一邊說這水龍頭的型號太老了現(xiàn)在配件不好買，回頭得去五金店找找。石俊磊在廚房搬米面，把帶來的米和福利院倉庫里的面碼在一起，舊的在前面新的在后面，碼好了就自己找凳子坐著，活干完了一聲不吭。鄭凌凌坐在院子里陪幾個小孩寫作業(yè)，一道數學題講了好幾遍小孩還是不會，她又講了一遍，耐心得像換了個人。偶爾抬頭看一眼那邊濕了一身的王子恒，嘴角翹了一下又收回去。張依依在屋里幫院長疊被子，疊得很整齊，邊角都撫平了。院長拉著她的手問有沒有對象，她說:“還、還沒呢……”臉一直紅到耳根。
霍思源在外面接了兩個工作電話。第一個電話他走到院子角落接的，聲音壓得很低，說了幾分鐘。第二個電話短一些，他簡單應了幾聲就掛了?；氐剿剡?，對旁邊正在洗菜的江云道：“要不以后每年都這樣？挺好的?！?br>江云沒接話。甩了甩手上的水，把菜放進籃子里。
傍晚，光穿過樹葉，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風一吹影子就晃來晃去。幾個小孩放了碗跑過來幫忙搬桌子。王子恒把西瓜搬出來，放在桌上拍了拍，又貼上去聽了一下，滿意地點了點頭，一刀下去——咔嚓一聲，瓜裂了，清甜的香氣立刻散開來。
“來來來，吃瓜吃瓜！”
鄭凌凌咬了一口：“還行，挺甜的?！?br>“那當然，我挑的能不甜嘛！”王子恒啃了一大口，西瓜汁順下巴往下淌，在花襯衫上洇開一**，“挑瓜我可是專業(yè)的，拍一拍就知道熟不熟！”
“王子恒你幼不幼稚！”
“這叫生活技能！”
石俊磊默默吃瓜，一塊接一塊，偶爾看一眼鬧成一團的兩人，沒有表情但也沒有不耐煩。張依依在旁邊捂嘴笑，怕笑出聲?；羲荚唇恿藗€電話，走遠了幾步，說了幾句又掛了?；貋頃r西瓜已經被分了大半：“你們也給我留一塊啊。”
“得靠自己搶！”王子恒嘴里塞著瓜，含含糊糊地說。
霍思源搖了搖頭，從桌角找到了一塊小的，拿起來咬了一口。
江云靠在榕樹的樹干上。他沒有加入他們，就一個人靠在樹邊，手里拿著一塊西瓜也沒怎么吃，果汁順著指縫往下滴。他靠在樹上，微微仰著頭，閉著眼。風吹過樹葉，很安靜，葉子在頭頂沙沙響，有幾片落在他肩上。
“**你說句話嘛，每次聚會都跟個雕像似的！”
江云沒有睜眼。
“讓他歇會兒吧。”石俊磊難得開了口，低頭繼續(xù)吃瓜。他吃得很快，瓜籽吐在面前的報紙上，整整齊齊。
晚飯是廚房張姐下的廚。***燒得入味，炒雞蛋嫩嫩的，蒜蓉的豌豆尖翠綠翠綠的，一鍋牛肉湯飄著蔥花的香氣。簡簡單單幾個菜，聞起來全是家的味道。幾個小孩端著碗跑來跑去，王子恒吼了好幾聲才讓他們坐好，轉頭自己也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肉。鄭凌凌坐下之前先幫老人盛了飯，一碗一碗端到桌上，怕燙到還墊了塊布。石俊磊飯量大，悶頭吃了兩碗，不說話，吃完自己去把碗洗了，抹布擰干了放回原位。
飯后五人幫忙收了碗筷，又陪老人聊了一會兒。院長奶奶拉著鄭凌凌的手說了一堆話，說的都是和以前一樣的瑣碎事，誰的血壓高了，哪個小孩最近在學校表現(xiàn)好，屋頂去年漏過雨找人補了。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老福利院的燈光從窗戶透出去，落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在地上鋪了一塊暖**的光。
夜里，幾個人在二樓的老宿舍**。屋子不大，床架有些生了銹。被褥是新?lián)Q的，帶著洗衣粉的味道。燈黃澄澄的，像暮色一樣溫暖，照著墻壁上斑駁的舊痕跡。
王子恒躺下沒多久就開始打呼嚕，聲音像拉風箱。石俊磊翻身，撿起枕頭扔了過去：“小聲點?！蹦沁叺暮魢ｎD了一下，換了個調子繼續(xù)響。鄭凌凌在黑暗中笑了一聲。張依依把被子拉到下巴，縮成一團。
江云躺在靠窗的鋪位上，閉著眼。
呼嚕聲。翻身聲。窗外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睡著了。
這是末日前最平靜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