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慘死漁村，重生十八歲
海風(fēng)腥咸，吹得破舊漁網(wǎng)的繩結(jié)咯吱作響。
沈浪的意識像是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沉沉浮浮，耳邊是海鷗尖利的叫聲，還有浪頭拍打礁石的轟響。他想抬手，卻覺得胳膊有千斤重，抬不起來。想睜眼，眼皮像是被什么東西黏住了。
就這么死了嗎？
也好。反正活著也沒意思。
就是有點不甘心。他那條用了二十年的破漁船，前幾天剛補好的底，還有那個藏在船艙夾板里的鐵盒子，里面有他攢了半輩子的三千二百塊錢。本來想等哪天實在動不了了，就拿那錢去鎮(zhèn)上買口好點的棺材，別像村里那些孤寡老頭，卷張草席就扔進了亂葬崗。現(xiàn)在好了，錢沒花出去，人先沒了。
他這輩子，活得窩囊，死得也窩囊。
腦子里最后閃過的畫面，是那年夏天的海邊。十七歲的蘇小魚站在齊膝深的海水里，回頭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分不清是海水還是眼淚。她說：“沈浪，你為什么……”
為什么什么呢？他記不清了。他當(dāng)時連聽都沒聽完，就轉(zhuǎn)身走了。為了那個鎮(zhèn)上的“女神”趙雪一句“我不喜歡你和那種窮丫頭走太近”，他頭也不回地走掉了。從此以后，他再也沒見過蘇小魚。
后來聽說她嫁到了外省，過得不好。再后來，聽說她死了。
他當(dāng)時正蹲在碼頭給人卸貨，聽人說這話的時候，手里的魚筐掉在地上，活魚蹦了一地，挨了工頭一頓臭罵。他站在大太陽底下，覺得渾身冷得發(fā)抖。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在海邊喝了一整瓶劣質(zhì)白酒，吐得昏天黑地，差點一頭栽進海里。
可第二天他還是爬起來去干活了。因為**還病著，**還癱著，大姐哭著回娘家，小妹見他就紅著眼睛罵“滾”。他得活著。哪怕活得豬狗不如，也得活著。
就這么活著活著，活到了六十八歲。
村里人都叫他“老光棍沈”，背地里說他命硬，克父克母克姐妹，連帶著方圓三里地的姑娘都不能沾他的邊。他也認(rèn)了，反正這破命，誰沾誰倒霉。他一個人住在海邊搭的窩棚里，風(fēng)吹雨打，冬冷夏熱，也沒人管他。過年的時候大姐托人捎過兩回餃子，后來也沒了音信。小妹考上大學(xué)后就沒回來過，他托人帶過幾回錢，都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附帶一句話：“讓他死遠(yuǎn)點，別臟了沈家的門楣?！?br>他聽了也不惱，該帶錢還帶。退回來就攢著，攢著攢著，就攢了三千二。
現(xiàn)在這三千二，怕是要便宜了海里的魚。
……不對。
沈浪突然覺得不對勁。
他怎么還能想這么多？
他努力地?fù)伍_眼皮，刺目的白光涌進來，他下意識瞇起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灰撲撲的天花板，上面糊著舊報紙，邊角已經(jīng)翹起來，被風(fēng)吹得微微顫動。耳邊除了風(fēng)聲，還有……咳嗽聲。
壓抑的、細(xì)碎的咳嗽聲，從隔壁傳來。
他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咳嗽聲。**李秀芬，肺不好，一到換季就咳得睡不好覺。他記得很清楚，**是五十三歲那年走的，走之前咳了整整三個月，最后那天晚上，他蹲在床前給**喂水，**咳得渾身發(fā)抖，水灑了一身。他抱著**，感覺懷里的人越來越輕，越來越冷。
可那已經(jīng)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沈浪猛地坐起來。
腦袋一陣眩暈，眼前發(fā)黑，他扶著床沿緩了好半天。等他視線恢復(fù)，低頭看見自己的手——瘦，但皮膚緊實，指節(jié)分明，關(guān)節(jié)處還磨著薄薄的繭子，是干活磨出來的。不是他臨死前那雙干枯起皺、滿是老年斑的手。
他猛地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上。水泥地面冰涼，腳底傳來清晰的觸感。他走到墻邊那面破了邊角的鏡子前，看清了鏡子里的人。
十八歲的沈浪。
瘦，黑，但眉眼還算精神。下巴上有幾顆沒擠干凈的青春痘，頭發(fā)亂糟糟地支棱著，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背心，下面是一條短褲，膝蓋上還貼著塊創(chuàng)可貼——他想起來了，是前天幫人搬貨的時候蹭破的。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感溫?zé)?，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彈性和粗糙。鏡子里的人也跟著他做了一樣的動作，眼神從茫然變成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一種說不清的復(fù)雜。
他重生了。
他回到了一九九八年，他十八歲這年。
沈浪在鏡子前站了足足五分鐘。外面?zhèn)鱽?**咳嗽聲，廚房里有鍋碗碰撞的輕響，是大姐在做早飯。院子里有人在洗衣服，嘩啦嘩啦的水聲。遠(yuǎn)處是海浪的聲音，潮水正在退去。
這些聲音他四十多年沒聽到了。
他眼眶發(fā)酸，又硬生生把那股熱意憋了回去。
“浪子？起來沒有？”大姐沈玉的聲音從堂屋傳來，帶著點不耐煩，“今天不是要去鎮(zhèn)上嗎？再磨蹭趕不上早班車了?！?br>去鎮(zhèn)上。
沈浪腦子里“嗡”了一聲。他想起來了，今天是一九九八年七月十二號。他要去鎮(zhèn)上找趙雪。趙雪說今天鎮(zhèn)上有個什么活動，讓他早點去幫忙搬東西。他上輩子傻乎乎地天不亮就爬起來，灌了碗稀飯就往鎮(zhèn)上跑，給人當(dāng)了一整天的免費苦力，累得腰都直不起來，趙雪從頭到尾只跟他說了三句話——“放那邊”，“把這個搬走”，“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而就是同一天，蘇小魚的爸爸出海遇上了小范圍的風(fēng)浪，漁船翻了，人雖然沒事，但一船漁獲全打了水漂。蘇家本來就窮，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蘇小魚那天下午一個人蹲在海邊哭，哭完了又提著桶去趕海，想撿點退潮剩下的東西回去充饑。
他那天從鎮(zhèn)上回來的時候路過海邊，看見她了。
她蹲在礁石縫邊上，褲子卷到膝蓋上面，小腿上全是泥，兩只手凍得通紅，正費勁地從石頭縫里摳一只螃蟹。那螃蟹鉗子夾住了她的手指，她疼得倒吸冷氣，但硬是沒松手。他記得自己當(dāng)時站住了，想過去幫忙，可口袋里還揣著趙雪隨手扔給他的一包餅干，趙雪說“賞你的”。他把那包餅干攥在手心里，站了老半天，最后轉(zhuǎn)身走了。
他走的時候蘇小魚好像回頭看了他一眼。他沒敢看她的眼睛。
后來那只螃蟹她到底摳出來沒有？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晚上蘇小魚的爸爸因為丟了漁獲，被趙天賜的父親趙大富扣了一個月的工錢，蘇家連下鍋的米都沒了。蘇小魚第二天沒去上學(xué)，從此再也沒去過。她本來成績特別好，老師說她能考上縣里最好的高中。
而他沈浪，是幫兇。他明明看見了她，看見了她在受苦，可他為了討好一個根本看不上他的人，選擇了視而不見。
鏡子里的少年眼睛紅了。
“浪子？你聽見沒有？”沈玉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了點火氣，“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鍋里就不留你的飯了！”
沈浪深吸一口氣，聲音有點?。骸爸懒?。”
他轉(zhuǎn)身走到床邊，把那條皺巴巴的長褲套上，又從床頭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件干凈點的襯衫。他記得上輩子他穿的是那件領(lǐng)子磨破了的舊T恤，在鎮(zhèn)上跑了一天，汗?jié)窳擞指?，干了又濕，回來還被趙雪嫌棄“一股汗臭味”。
這輩子他不會去了。
他推開臥室的門，穿過狹窄的堂屋。大姐沈玉正圍著圍裙在灶臺前忙活，鍋里煮著稀飯，案板上切著咸菜。看見他出來，沈玉掃了他一眼，愣了一下：“喲，今天換衣裳了？去鎮(zhèn)上見你那‘女神’，倒是挺上心?！?br>沈玉的語氣不太好。沈浪知道為什么——前陣子家里實在揭不開鍋，**病得厲害，他想都沒想就把家里最后那點錢拿去買了一條新裙子送給趙雪當(dāng)生日禮物。沈玉氣得三天沒跟他說話。
“不去了。”沈浪說。
沈玉切咸菜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不去了。”他走到灶臺邊，自己拿了只碗盛稀飯，又夾了兩筷子咸菜，“今天有事。”
沈玉狐疑地看他，眼神里全是“你又憋什么壞呢”的警惕。但她也沒多問，只是“哦”了一聲，繼續(xù)忙自己的。沈浪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稀飯，熱氣撲在臉上，燙得舌尖發(fā)麻。他很多年沒喝過這種稀飯了，米少**，清湯寡水的，可他覺得香得不得了。
院子里，**李秀芬正坐在竹椅上曬太陽，腿上蓋著條舊毛毯。她比沈浪記憶里年輕許多，頭發(fā)還沒全白，臉頰雖然消瘦，但還帶著點血色。她咳了兩聲，看見沈浪，沖他笑了笑：“浪子，今天不去鎮(zhèn)上??？”
沈浪端著碗走過去，蹲在**腿邊：“不去了。媽，您今天感覺怎么樣？”
李秀芬有點意外。她這兒子最近半年跟魔怔了似的，整天就知道往鎮(zhèn)上跑，回來也沒個好臉色，對家里的事不管不問。今天居然主動問她身體怎么樣。她伸手摸了摸沈浪的腦袋：“媽沒事，**病了。你吃飽了沒？鍋里還有?！?br>“夠了。”沈浪埋頭喝粥，把翻涌的情緒都壓進碗里。
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東屋里傳來一聲含糊的“嗬……嗬……”的聲音，是**沈建國。沈浪放下碗，站起來往里走。推開東屋的門，一股藥味和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沈建國半靠在床上，歪著頭，嘴角流著口水，眼神渾濁。他中風(fēng)三年了，左半邊身子完全不能動，話也說不清楚，只能發(fā)出一些含糊的音節(jié)。
沈浪拿了塊毛巾，仔仔細(xì)細(xì)地給**擦干凈嘴角和下巴。沈建國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嘴里又“嗬嗬”了兩聲。沈浪握住**那只還能動的手，手心粗糙溫?zé)幔骸鞍?，沒事。過陣子就好了。我給您治?！?br>這話上輩子他也說過，說了四十年，到最后也沒治好。
但這輩子不一樣了。他重生回來了。他知道將來會發(fā)生什么，知道怎么賺錢，知道誰能信誰不能信。**的病后來有個老中醫(yī)開過方子，說要是早幾年堅持針灸和康復(fù)訓(xùn)練，未必不能恢復(fù)一部分功能。可那時候他窮，**病著，全家連飯都吃不上，哪來的錢做康復(fù)。
現(xiàn)在他有時間。
沈浪從東屋出來的時候，看見小妹沈婷婷正背書包從外面進來。沈婷婷今年十五歲，剛考上縣里的高中，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袖子短了一截。她看見沈浪，臉上的表情立刻冷下來，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你又在爸屋里干什么？”沈婷婷的聲音很尖，“你別碰爸?！?br>沈浪看著她。上輩子沈婷婷后來嫁到了很遠(yuǎn)的地方，十幾年沒回來過。他臨死前聽說她過得還不錯，在省城買了房子，孩子也出息。他替她高興，但也知道她永遠(yuǎn)不會原諒他。此刻十五歲的沈婷婷站在他面前，眼神倔強，像一只豎起渾身刺的小刺猬。
“我給爸擦了擦臉?！鄙蚶吮M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你吃早飯了沒？”
沈婷婷冷笑：“不用你管。你管好你的趙雪就行了?！?br>她說完繞過他，快步走進灶房。沈玉在里面說了句什么，沈婷婷的聲音壓低了，但沈浪還是聽見了：“他又去鎮(zhèn)上當(dāng)舔狗？咱家的錢都被他糟蹋完了……”
沈浪站在院子里，海風(fēng)吹過來，帶著潮濕的咸味。他抬頭看了看天，灰藍(lán)色的，幾朵云壓得很低。遠(yuǎn)處海面上有漁船的馬達(dá)聲隱約傳來，還有海鷗在叫。
他轉(zhuǎn)身走回自己屋里，從床底下拖出一個鐵皮箱子。箱子不大，里面放著他這幾年零零碎碎攢的幾樣?xùn)|西：一把舊**，幾卷魚線，一個已經(jīng)生銹的指南針，還有個小布包。他打開布包，里面是一沓皺巴巴的零錢，最大面額是十塊的，加起來不到五十塊。
上輩子他就是揣著這不到五十塊錢去鎮(zhèn)上當(dāng)了一天苦力?；貋淼臅r候錢沒花出去，但人也累了個半死。
這輩子他要用這五十塊錢干點別的。
他記得很清楚，今天午后那一場小范圍的風(fēng)浪會提前退潮，后山那片礁石灘會被海水淹出一片從來沒有過的淺灘，各種平時藏在深水區(qū)的海貨會被困在礁石縫和沙坑里。上輩子那天下午蘇小魚一個人在那片灘上撿了兩三個小時，撿了半桶蟶子、幾只青蟹、還有一條半大的石斑魚。那些東西救了她家一個星期的急。
可她手指被螃蟹夾破了，掌心也被礁石劃了好幾道口子。
沈浪把零錢揣進口袋，拿了墻角那只破水桶和一把生了銹的小沙鏟。水桶是塑料的，底上有個小裂縫，他用膠帶纏過兩圈，勉強不漏水。沙鏟的木頭把手上纏著破布條，握著還算趁手。
他出了門，沿著村路往后山走。路上遇到幾個早起趕海的村婦，看見他都有些意外：“浪子，今兒不去鎮(zhèn)上??？”
“不去了?！彼麤_人家點點頭，繼續(xù)走。
后山的礁石灘離村子大概走二十分鐘。路上要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然后翻過一座小小的土坡，就能看見那片被海水沖刷得黑亮的礁石。沈浪上輩子后半輩子基本就耗在這片海上了，哪片礁石下面藏著什么，什么潮位能撿到什么，他閉著眼睛都知道。
但他沒有直接去那片他知道會有大火的地方。
他先沿著沙灘走了一段，低頭看著腳下的沙子。潮水正在退，沙灘上留著濕漉漉的水痕和星星點點的貝殼碎片。他在一塊平坦的沙地前停下，蹲下來，用小沙鏟輕輕挖了幾下。
沙面下七八公分深的地方，他摸到了一個個硬邦邦的小凸起。是蟶子窩。
上輩子蘇小魚就是在這兒挖了半桶蟶子。她那時候不會找蟶子窩，全靠瞎貓碰死耗子，費了老鼻子勁才挖了沒多少。沈浪手法熟練地順著蟶子窩往下挖，泥沙翻開，露出一排排指頭粗細(xì)的蟶子殼。他沿著窩的邊緣把沙土整塊撬起來，底下密密麻麻全是蟶子，肥嘟嘟的，噴著細(xì)細(xì)的水線。
他連窩端了五六處，水桶底下鋪了薄薄一層蟶子，大概有兩三斤。夠一頓吃的了。
他繼續(xù)往前走，在礁石區(qū)停下來。退潮后礁石縫里灌著海水，清澈見底。他彎腰趴在一塊大礁石邊上往底下看，果然看見一只青蟹藏在石縫深處，兩只鉗子微微張開，正警惕地守著洞口。
沈浪沒有急著下手。他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慢慢把手探進水里。青蟹感覺到了水流變化，鉗子猛地張開**。沈浪的手停住了，耐心等了幾秒，等青蟹放松警惕縮回鉗子的一瞬間，他猛地探手進去，兩根手指精準(zhǔn)地扣住蟹殼兩側(cè)，一把提了出來。
青蟹足有巴掌大，殼面青黑，腹甲雪白，是上好的花膏蟹。它在沈浪手里掙扎著，鉗子咔咔作響，但沈浪捏的位置讓它使不上力。他把它扔進水桶里，蟶子被砸得噼啪響。
接下來一個小時，沈浪沿著礁石灘一路掃過去。他的手像是裝了雷達(dá)，哪塊石頭底下有東西，哪個沙坑里有貨，一眼就能看穿。水桶里的收獲越來越多：蟶子鋪了底，三只青蟹在桶里互相攻擊，兩條巴掌大的石斑魚在蟶子上面撲騰，還有七八只肥碩的海螺、一把生蠔，甚至在一塊大礁石底下翻出了一只小臂長的海鰻，滑溜溜的，他費了老大勁才用沙鏟按住腦袋塞進桶里。
上輩子蘇小魚在這兒撿了兩三個小時，撿了半桶零碎。他一個小時撿的，比她三個小時還多兩倍不止。
日頭升起來了，曬得他后背發(fā)燙。他直起腰，活動了一下發(fā)酸的胳膊。桶里的海貨擠擠挨挨，沉甸甸的，拎著挺墜手。他算了算，這些東西拿到鎮(zhèn)上去賣，少說能賣七八十塊錢，夠**抓三副藥了。
但沈浪沒有拎桶往回走。他看了一眼遠(yuǎn)處那片更高的礁石——那是他記憶里蘇小魚最后蹲著摳螃蟹的地方。他拎著桶，踩著濕滑的礁石走過去。
果然。
遠(yuǎn)遠(yuǎn)地，他就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蹲在那片礁石灘邊緣，背對著他，低著頭正費勁地**什么。她穿著一條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褲子，褲腿卷到膝蓋上面，露出細(xì)瘦的小腿，沾滿了泥沙。腳上是一雙塑料涼鞋，鞋帶斷了一根，用細(xì)鐵絲擰著。
蘇小魚。
沈浪的腳步頓了一下。太陽照在海面上，晃得他有點眼花。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然后拎著桶繼續(xù)走過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蘇小魚在干什么。她正用小手指從一道極窄的石縫里往外掏東西，那石縫大概只有一指寬，里面的東西似乎卡住了，她掏了半天掏不出來，急得鼻尖上全是汗。旁邊放著一只破舊的小鐵桶，桶底薄薄一層，除了幾只小海螺和幾顆蛤蜊，幾乎沒什么像樣的東西。
沈浪在她身后三四步遠(yuǎn)的地方站住。
“別掏了?！彼f。
蘇小魚渾身一僵，猛地回過頭來。她臉上還帶著剛才用力過猛憋出來的紅暈，額發(fā)被汗水黏在皮膚上，一雙眼睛大而黑，看見他的瞬間，眼神里閃過驚訝、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沈……沈浪？”她站起來，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腳底踩在濕滑的礁石上，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穩(wěn)，“你怎么在這兒？”
她語氣里帶著明顯的防備。沈浪知道為什么——過去半年，他跟趙雪混在一起之后，在鎮(zhèn)上碰見蘇小魚兩次，一次假裝沒看見，一次被趙雪拉著走，連個正眼都沒給她。村里人嘴碎，蘇小魚肯定也聽說了他是趙雪“最忠實的跟班”。
沈浪看著她。
十八歲的蘇小魚。瘦，黑，但五官秀氣，眉眼間有一種被生活磨出來的倔強。她穿著補過的舊衣服，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發(fā)梢有些分叉，沾著海風(fēng)里的細(xì)沙。她的手垂在身側(cè)，右手中指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正往外滲著細(xì)密的血珠，是被礁石劃破的。
沈浪把手里的水桶放在地上。
“那石縫里卡了只海蟹。”他說，“你用指頭掏不出來的，越掏它越往里鉆?！?br>蘇小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道石縫。她顯然不太信沈浪的話，但手確實疼得厲害，猶豫了兩秒，還是把手指抽回來了。
沈浪蹲下來，把沙鏟伸進那道石縫。他找準(zhǔn)角度，輕輕一撬，石縫邊緣的一小塊碎石被撬動，松脫開來。底下果然露出一只灰褐色的石頭蟹，巴掌大小，正拼命往里縮。沈浪手指一扣，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把它提出來。
石頭蟹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肉少殼硬，但好歹能燉個湯。沈浪把蟹放進蘇小魚那只空蕩蕩的鐵桶里。
蘇小魚愣愣地看著那只蟹爬進她的桶底，又抬頭看沈浪。她張了張嘴，大概想說句“謝謝”，但可能因為沈浪過去半年對她的態(tài)度，這句話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說不出來。最后她只是抿了抿嘴唇，小聲說了句：“你……你桶里好多東西?！?br>沈浪“嗯”了一聲。
他蹲著沒起來，又伸手從自己的水桶里撈了兩只最大的青蟹，放進蘇小魚的桶里。然后又抓了一把蟶子放進去，又把那兩條石斑魚也撈了一條放進去。蘇小魚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幾乎要跳起來：“沈浪！你干什么！”
“給你的?！鄙蚶苏f。
他站起來，拎起自己的桶。桶里還剩一只青蟹、一條石斑魚、半桶蟶子海螺和那條海鰻，夠用了。蘇小魚的桶里放了他勻過去的東西，一下子顯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青蟹的鉗子在桶壁上敲得鐺鐺響。
蘇小魚漲紅了臉：“我不要！你自己撿的……”
“你手破了?！鄙蚶舜驍嗨?，“回去用海水沖一下，別用淡水，容易發(fā)炎。拿塊干凈布包起來?！?br>他說完拎著桶轉(zhuǎn)身就走，步子很快，像是怕自己多待一秒就會露餡。
走出十來步了，他才聽見身后傳來一聲細(xì)細(xì)的、猶豫的聲音：“沈浪……謝謝?！?br>他沒有回頭，只是抬了一下拎桶的手算是回應(yīng)。海風(fēng)吹過來，裹著咸濕的水汽，他眼眶又有點發(fā)酸，但嘴角翹起來了。
他走過土坡，走上回村的土路。遠(yuǎn)遠(yuǎn)的已經(jīng)能看見村口那棵老榕樹的樹冠了。水桶里的海貨還在蹦跶，沉甸甸地墜著他的手。他加快了腳步，心里盤算著：蟶子可以留一半家里吃，另一半拿到鎮(zhèn)上去賣；青蟹明天拿去賣給鎮(zhèn)上那家海鮮館子，老板識貨，能給個好價錢；海鰻處理一下晾成鰻魚干，**喜歡吃這個。
還有最重要的事——他今天下午要去鎮(zhèn)上一趟，但不是去找趙雪。他要去供銷社買兩包好點的煙，再買點紅糖和雞蛋。然后去敲那個老中醫(yī)的門。他記得那個老中醫(yī)姓陳，住在鎮(zhèn)東頭，治中風(fēng)后遺癥很有一手，就是脾氣古怪，輕易不給人看，得有人引薦。
上輩子他根本沒機會找到陳老中醫(yī)。**癱了三年就去世了，那時候他還在鎮(zhèn)上給人當(dāng)苦力，連個像樣的禮都送不起。
這輩子不同了。
沈浪走到村口，看見**還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大姐在屋里喊：“浪子！你又跑哪兒去了？趙家那個……咦，你拎的什么？”沈玉探出頭來，看見他手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乃?，愣住了?br>沈浪把桶放在院子里的水井旁邊，沖**笑了笑，又沖大姐笑了笑。
“媽，姐，”他說，“晚上咱們燉青蟹吃?！?br>院子里安靜了一瞬。沈玉臉上的表情從驚訝慢慢變得復(fù)雜，像是有很多話想問，又不知道從哪句開始。李秀芬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最后只是輕輕咳了一聲，笑著點了點頭。
只有東屋里，沈建國含含糊糊地“嗬”了一聲，像是在回應(yīng)。
沈浪蹲在井邊洗海貨，冰涼的水沖在他手上，帶著淡淡的泥腥味。他低頭看著水桶里還在撲騰的石斑魚，忽然想起一件事——
剛才他轉(zhuǎn)身走的時候，蘇小魚好像在他身后站了很久。他雖然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一直落在他背上，一直到翻過土坡，那道目光才被海風(fēng)切斷。
她大概在想，今天沈浪是不是吃錯藥了。
沈浪把石斑魚從桶里撈出來，放在案板上，刀背一拍，魚就不動了。他熟練地刮鱗、開膛、掏內(nèi)臟，動作流暢得讓旁邊的沈玉看得直發(fā)呆。她印象里的弟弟，整天就知道往鎮(zhèn)上跑，家里活從來不沾手，什么時候?qū)W會收拾魚了？
沈浪沒解釋。他把收拾干凈的魚放進盆里，抬頭看了看天。太陽已經(jīng)升到半空了，陽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靠在竹椅上打盹，呼吸綿長，沒有咳嗽。灶房里飄出咸菜的香味，大姐在刷鍋，準(zhǔn)備中午的飯。
這個家，還完整。
沈浪低頭繼續(xù)刮第二條魚的鱗。他的手很穩(wěn)，心里也很穩(wěn)。
這輩子，他要把這個家重新?lián)纹饋怼Ｕl也別想再把它拆散。誰也別想。
——至于趙雪，至于趙天賜，至于那些上輩子踩著他往上爬的人——
不急。
潮水才剛剛開始退，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