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那日，周家獨子周少璟在一群公子哥兒中放話：

“她沈玉粟不過一個下仆的女兒，想進我周府，只能是妾！”

“做妾都是抬舉她，沒臉沒皮，巴巴跟在小爺身后這么多年，趕都趕不走，收進府里少些麻煩?！?br>
“要不是看在她娘和我娘主仆情深的份上，小爺看都懶得看她一眼，一副趨炎附勢，總想攀高枝兒的惡心樣兒！”

有人羨慕道：“可她長的實在美貌，還深得**喜歡，娶了也挺好，不虧！”

周少璟冷笑一聲，言語極為鄙夷，“那是你不了解，她笨手笨腳，吃飯吧唧嘴，半個月不洗頭，來了癸水都不知道換衣服。

很多時候，身上都帶著一股腥臭。

還有，平時看著素凈乖巧，其實都是裝出來的。

上墻爬屋，沒她不行的?！?br>
“也不知怎么哄算的我娘，非讓我娶，罷！她娘沒了，還有一個傻妹妹和讀書的弟弟，除了周家，也無處可去，小爺念舊情，等娶了正妻，就迎她過門?！?br>
聽起來，周少璟是吃了很大的虧，是多迫不得已，又心善不忍，愿意收留那么不堪的一家人。

這些話又惹了一群人嬉笑安慰，其間夾雜著對沈玉粟的輕蔑和貶低。

這不是第一次了。

這三年以來，周少璟多次在公眾場合說一些沈玉粟的壞話。

從一些用飯不洗手的小事，到邋遢不講究，如今更是公然說女子來癸水這種私密事。

事實上，全是無稽之談。

她沒有吃飯很大聲，也沒有不講究。

因長久下河撈魚，身體受了寒氣，到現在十七歲，都沒有像正常女子一般來過癸水。

腥味……也許，是偶爾，帶了魚腥吧。

樹梢新綠，春光正好。

樹蔭下，卻猶如飄漫霜雪，讓人冷的發(fā)顫。

沈玉粟手上提著食盒，慢慢后退，后退……

直至穿過樹蔭，重新到了陽光下，胸口那股仿若淬著冰渣的氣仿佛才沖破喉腔，吐了出來。

周少璟的目光朝這邊看了一眼，他是故意的。

以前，沈玉粟還會為他找理由，說服自己，他只是因身體不舒服，對她有怨。

畢竟他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三年之前，他們的關系還不錯的。

只是自從因救她傷了肺腑，他就開始作踐她。

救命之恩，她該回報。

娘死前還讓她發(fā)誓，這輩子必須嫁給周少璟，必須。

可是……娘啊，她堅持不住了。

剛才那些赤果果的話，像是將她扒光了一般，有一刻恨不得跳進護城河中淹死。

她有種預感，若自己再往上湊，真的會死。

她不怕**的疼，卻再受不了言語上的刺。

一定會嘔血而死。

“娘，你不會怪我的對吧，玉禾和玉安還需要我，我不能死?！?br>
沈玉禾看了看手腕上還未結疤的傷。

黑紫交加，像熟透腐爛的桑葚，暗啞的，瘀滯的，丑陋的。

這是她昨日上山為周少璟采藥摔傷的。

像這樣的傷，她身上不止一處。

新鮮的石仙桃長在懸崖峭壁，她一采就是三年。

當年周少璟為了救她落下了病根，需要長期補氣養(yǎng)肺，大夫說最好養(yǎng)上三年。

而今，三年已過，他的身骨也康健無恙，再沒聽過咳嗽與氣喘。

她的任務完成了。

這三年受的嘲諷和委屈，算是她的賠罪。

周少璟既然厭惡她，她嫁過去才是恩將仇報。

轉身，一個穿著長衫的儒雅秀才，正擔憂的看著她。

童秀才，是那群人中林少爺家請的先生，為彰顯他們也是懂文弄墨的高雅人士，林少爺經常帶著他出來。

很多時候，他都是安靜的站在后面，仿佛不存在。

“沈姑娘，你沒事吧？”

“沒事?！鄙蛴袼诘椭^，不想多談。

童秀才還想說什么，到她提著食盒徑直過去了。

感覺身后一直有條視線跟隨。

沈玉粟去了山上墳前。

把食盒里的糕點，糯米團，炒栗子，若干果脯，還有上好的桃花釀擺上。

“娘，對不起，嫁不成周少璟了，是他不要我?！?br>
如今全城的人都知道她是周少璟的人，還是她死皮賴臉攀上的。

若她撇清關系，會更加聲名狼藉。

如果這是她被救的代價，她認。

可她還是不想再被人這樣把頭壓住，像一條可憐的，卑微的喪家之犬。

做妾，就是做一輩子的狗。

不如死了痛快。

雖然她窮，可身上還是有點骨氣的。

“娘，你不說話就是答應了。”

周圍沒有起風，沈玉粟當她娘默認。

她哪有時間在這傷春悲秋，還要回家忙著趕花樣，晚上去護城河偷偷網魚售賣。

妹妹需要喝藥治病，弟弟的束脩也該交了，最糟心的，今年她十七，沒有成婚，要多交人頭稅600文！

哪哪都是錢。

以前周家夫人疼她，時常給她銀兩，給她買衣物，她從小也是過的好日子。

可能正因為此，才養(yǎng)出了那么點心氣，讓她有膽子寧愿面對以后的聲名狼藉，也不想再屈辱的活。

……

自周少璟為了救她受傷后，不知跟周老爺說了什么，周老爺狠狠訓斥了夫人一頓，再不讓她隨意進周府。

至于夫人給的東西，也被周文璟變相要了回去。

她家現在一點存銀都沒有。

最近夫人和周老爺都不在榮城，不知去了何處，周少璟更肆無忌憚。

她感謝羅夫人，也不想她為難。

放棄是對的。

祭拜完，沈玉粟又把地上的吃食快速收了起來。

反正去世的人只聞氣味，又不是真吃，這些帶回去給弟妹吃。

他們也好久沒吃過好東西了，還是要感謝周文璟的小廝給的這吃食。

沈玉粟提著食盒剛到家，來興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他跺著腳，一臉焦急的走來走去，年輕的臉上帶著怨氣。

一看到沈玉粟回來，不客氣的話就脫口而出：

“沈姑娘，讓你去送吃食，你到底送哪去了，少爺已經回去了，生了很大的氣！”

以前聽到少爺生氣，沈玉粟會馬上問她要怎么做才能讓少爺消氣，一臉的不安。

可現在，沈玉粟什么表情都沒有，只淡淡說了句：“對不住，我娘突然給我托夢，說想吃點零嘴，我就帶著給她送去了?！?br>
來興：“……”

他怎么都沒想到沈玉粟找了這么個借口。

對死去的人，他還沒那么缺德說些難聽的話，但想到少爺的脾氣，他還是憋著臉道：

“那你快點想想，怎么能讓少爺消氣吧！打絡子，繡香囊已經不頂用了， 少爺已經囑咐門房，讓他看見你就攆走，他是生了大氣?！?br>
沈玉粟還是那張無動于衷的臉。

來興感到怪異。

難道她也生了大氣？

“沈姑娘，現在已經不是以前了，夫人再疼你，她也做不了周家的主，就算少爺想娶你，老爺也不會同意。

你別讓少爺為難，要想進周家，就要放低身段。

還有，老爺已經和馮家老爺商量了，讓馮小姐嫁進周家?！?br>
“你別再仗著和少爺以前的情分，繼續(xù)端著，不然連妾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