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硯是被冷醒的。
"冷。"他牙關(guān)打顫，"這哪是空調(diào)的涼。"
"是土腥氣裹著寒。"他低聲嘟囔。
順著破衣領(lǐng)子，往骨頭縫里鉆。
"睜眼。"他喃喃。
先看見一片慘白的月。
月光照在枯草上，又冷又寡。
風(fēng)從草棵里刮過來。
卷著腐葉和死物的氣味。
撲在臉，又干又澀。
"眼鏡呢？"他手往枕邊一摸。
摸到的不是眼鏡。
是一蓬亂草，一塊硬土坷垃。
腦子里的混沌，讓寒氣一激，散了。
"不對。"他喃喃，"這不是我的床，也不是實驗室。"
野地？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
咧嘴，骨頭像散了架。
低頭一瞧。
灰撲撲的粗麻短褐，肘部磨起毛邊。
下擺沾著暗紅的泥。
手指又粗又短。
指節(jié)凍裂了好幾道口子。
這雙手，他翻來覆去地看，絕不是我的。
我做精密材料的手，不是這樣的。
"硯兒？硯兒你醒了？"
沙啞的女聲從身側(cè)傳來。
他扭頭看去。
一個枯槁的婦人，他盯著，縮在枯草里。
懷里攬著個發(fā)抖的小人兒。
頭發(fā)花白，臉上兩道泥痕。
眼睛卻亮，帶著驚惶又慶幸。
死死盯著我。
"硯兒，可嚇死娘了。方才你昏著，怎么叫都沒反應(yīng)。"
婦人伸手探他額頭。
粗糙的掌心，涼得像河里石頭。
"虧得沒燒起來。這兵荒馬亂的，你要再有個好歹，叫娘跟阿妹怎么活。"
"硯兒。娘。阿妹。"他按著太陽穴，"這幾個字，砸得人心慌。"
"我最后記得的，"他閉眼回想，"是研究院深夜，對著先進陶瓷基復(fù)合材料的結(jié)題報告，**額角，窗外是二〇二六年正月的雨。再往后，就剩這荒野、冷月、破衣，還有一個婦人口里的娘。"
穿越。他在心里罵了句臟話。
一個做先進材料的青年首席。
唯物史觀學(xué)得不算差。
可當唯物的自己。
真被扔進一千八百多年前的夜里。
第一反應(yīng)不是激動。
是想抽根煙壓驚。
他苦笑。
可這年頭，怕是連煙葉都沒傳過來。
嘖，先別想煙了。
看看手里有什么。
身上一件粗**。他低頭，腳下一雙露腳趾的草鞋。
身側(cè)半袋用破布扎著的粟米。
袋口生了灰綠的霉斑。
還有一口破陶鍋，鍋沿缺了個豁。
擱在枯草上，摸一把粗糲得刮下皮。
負債呢？他自嘲，無田，無錢，無戶籍。
身份是一個死了亭長的庶子。
亭長是啥？漢代基層治安小官。
約等于后世鄉(xiāng)里巡徼，兼民兵頭目。
爹死了，庶出。娘是繼母。
底下還有個幼妹。
亂世里這種組合，約等于待割的韭菜。
不對，韭菜好歹還能長。
我們連根都被人刨了。
"娘，"他聽見自己開口，聲音沙啞得陌生，"這是哪？"
婦人壓低聲音，往四下里縮了縮。
"噓……硯兒莫大聲。這是譙縣往東的荒坡，離咱家三十里了。你爹……你親爹上月叫流寇砍了。咱這房本就沒人撐腰，族里那幾個，見天災(zāi)兵禍的，巴不得趕我們走。前兒夜里娘揣著**，拖著你往這逃……你路上發(fā)了熱，昏昏沉沉的，可算醒了。"
譙縣……往東……三十里。他低聲復(fù)念。
一百八十九年。他閉眼。
十常侍之亂剛過。
董卓進了洛陽。
關(guān)東那幫州牧郡守。
正磨刀要討董。
天下馬上要亂成一鍋粥。
而我此刻，是這鍋粥里一粒粟。
最不起眼，還帶著霉點的。
肚子叫了。他按住胃，不是餓，是抽痛。
像有人攥住胃袋，擰了一把。
小妹在繼母懷里動了動。
發(fā)出細弱的哼唧。
"哥……我餓。"
哥。他嗓子緊了緊。
我三十五，母胎單身搞科研。
上哪體驗過有人喊哥。
這聲稚弱黏糊的哥，像根細針。
扎進這身子的軟處。
他伸手把小團子攏過來。
觸到一只冰涼的小手。
攥著他衣角不放。
"阿妹別怕。"他聲音放得緩，"哥在。"
"哥，我怕。"小妹往他懷里縮。
"哥在。"他又說一遍。
"火都沒有，哥，冷。"
"有火。"他抬頭看四周，"等會兒就有。"
頭一件，他低聲念，確認霉粟能不能吃。
第二件，天亮前找點能塞肚子的。
第三件，別死。
單子簡短，每一項都關(guān)乎命。
他解開那半袋粟米。
倒了小半捧在掌心。
就著慘白的月光看。
粟，小米。
禾本科狗尾草屬的馴化種。
他熟。
問題是那層灰綠的霉。
普通人看見霉，第一反應(yīng)是扔。
可我腦子里，有霉菌分類的檢索表。
常見貯糧霉變，青霉、曲霉、毛霉。
黃曲霉產(chǎn)生的黃曲霉素，劇毒。
可黃曲霉菌落偏黃綠，有皺褶。
聞著有股哈喇味。
眼前這些粟粒上的霉斑。
灰白，絨毛狀。
沒那股沖鼻的霉敗油味。
更像是低溫潮濕長的。
交鏈孢，或毛霉一類。
當然，肉眼判別不靠譜。他頓了頓。
真要嚴格檢測，得做薄層層析。
可眼下沒實驗室，沒色譜儀。
只有原則和經(jīng)驗。
我的判斷，不是最致命的那一種。
充分淘洗，高溫久煮。
能把大部分霉菌毒素。
降到可承受的底線。
亂世里沒有安全。
只有相對不送命。
這判斷他咽回肚里。
只對繼母說：
"娘，這粟雖發(fā)了霉，還吃得。明日天亮我淘凈了，下鍋煮爛，去掉霉氣便能果腹。"
繼母愣了愣。
顯然不信。
"硯兒，發(fā)霉的糧。"她搖頭，"吃了要拉死人的……"
"不是所有的霉都毒。"他換了說法，"這霉是潮氣生的白毛，不是那股子發(fā)苦發(fā)黑的毒霉。您信我。我前些年跟著懂行的老農(nóng)，學(xué)過辨糧。煮透了，沒事。"
這謊，扯得自己都心虛。他苦笑。
可她那雙渾濁的眼睛里，竟浮起依賴。
走投無路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會說話的稻草。
也或許，原主真有過跟著老農(nóng)學(xué)的記憶。
混了進來。
不想深究了。
活下去要緊。
"那……那便依你。"繼母點頭。
她把破陶鍋往前推了推。
"鍋在這，就是沒柴了。"
柴？他抬頭掃一圈，荒坡，枯草，幾棵禿柳。
風(fēng)更緊了。
月色里枯枝亂晃，像無數(shù)只手。
她衣襟里，還揣著火絨火石。
方才我昏著，被她護在懷里。
"娘，您懷里那火石火絨還在吧？"
繼母一摸，點頭。
"在的，虧得沒丟。"
"好。"他放下半顆心，"有火，有鍋，有霉粟。有能辨毒的腦子。這不是絕境，是開局資源。包裝得凄慘了點。"
他扶著繼母和妹妹。
移到背風(fēng)的土坎下。
夜風(fēng)從脊梁骨灌進來。他一哆嗦。
小妹凍得直往他頸窩里鉆。
"哥，好冷。"她牙齒打顫。
"哥在。"他把衣襟裹緊，"再忍忍。"
他把粗**敞開。
***人裹進懷里那點熱氣。
騰出一只手收拾柴草。
干草塞進鍋底。他蹲下，火絨搭上，火石一磕。
幾點火星濺進絨里，騰起一縷青煙。
俯身去吹，煙嗆得眼酸。
"哥，煙。"小妹揉眼睛。
"忍忍，"他悶聲，"火就要著了。"
那點橘紅火苗，舔上干草。
噼啪燒起來。
這荒野里一簇暖，比研究院的恒溫箱都踏實。
"哥，火……"小妹睜著黑溜溜的眼。
"嗯，火。"他揉了揉她的頭，"等會兒煮粟米，熱乎的。"
趁著火候，他借月光在土坎邊撥拉。
農(nóng)業(yè)大省出來的孩子，從小練的功夫。
地米菜，葉羽狀，根白微甜，焯了能吃。
馬齒莧，莖紅葉厚，掐斷有黏液，好認。
貼地長的蒲公英，嫩葉微苦，無毒。
一邊認一邊采。
手指凍得發(fā)木，卻越采越穩(wěn)。
別人到古代，他自語，最大的降維打擊。
不是會背詩。
是腦子里那套底層邏輯。
植物學(xué)，加農(nóng)學(xué)，加食品科學(xué)。
旁人看野草只分兩類。
能吃，和不認識。
我看的是科屬、生境。
可食部位，和處理方式。
這落差，就是活路。
"硯兒，你……"繼母看他蹲在草里，眼里又驚又疑，"你從前不認得這些草的呀。"
手上頓了頓。
是，原主八成是被忽視的庶子。
哪懂這些。
他趕緊編圓。
"昏這一場，像是……"他含糊道，"像是夢里被人教了。娘別問，先活命。"
繼母沒再追問。
只是緊緊地摟住小妹。
望著他。
那眼神復(fù)雜，他迎著那目光，像把一生的指望，都壓在這半大孩子身上。
粟米淘了三遍。他蹲在鍋邊，下鍋，添了雪化的水。
火舌**鍋底，水汽蒸起來。
帶著糧食香，混著草藥清苦。
小妹湊過來。
鼻尖動了動，咽口水。
江硯用一根削尖的柳枝攪鍋。
這大概是他煮過，最寒酸也最鄭重的一鍋飯。
"哥，熟了么？"小妹拽他袖子。
"快了快了。"他瞥一眼鍋，"再滾兩滾。霉氣去凈了就好。"
他心里默默計時。他低聲，煮沸十分鐘以上，去毒聊勝于無。
心理安慰為主。
最要緊的，是把霉粒挑出去。
把湯倒掉，只吃煮透的米粒。
逐項落實，跟跑安全檢查一個路數(shù)。
"飯熟了。"他掀開鍋。
半袋霉粟本就少，煮出稀稀拉拉一小鍋。
繼母先舀一勺。
遞到小妹嘴邊。
小妹吹了吹，囫圇吞下。
眼睛一下亮了。
"哥，甜的！"她舔嘴角的米粒。
"哪是甜。"他自語，"是餓狠了。"
江硯自己喝一口。
溫吞吞的。
帶著土腥和一點澀。
可胃袋那股抽痛，奇異地緩了。
"硯兒，真……真沒毒？"繼母小心。
"沒毒。"他說得篤定，"這霉不算毒霉。娘，您也吃。"
三個人就著一口破陶鍋，在荒坡的冷月下，分食頭一頓飯。
江硯一邊盤算明天，一邊又罵了句臟話。
二〇二六年的青年首席，淪落到為一口霉粟感動。
這穿越體驗，差評。
差評歸差評。他搖頭，命得接著活。
吃飽了，人有了點精神。他喘口氣。
繼母抱著小妹。
靠著他肩頭打盹。
江硯睡不著，望著那輪慘白的月。
無戶籍，他低聲盤算，被盤查就是死路。
無田，無錢，沒法就地扎根。
唯一依仗，是這身現(xiàn)代知識。
和一雙手。
短期，活過這個冬天。
找個能落腳又不惹眼的地方。
中期，利用知識攢資本。
長期，沒敢想。
亂世里想太遠，容易折壽。
風(fēng)里夾進一絲異樣的氣味。他鼻子一動。
不是草，不是土。
是煙，是汗。
是鐵銹混著人身上的酸臭。
還有……腳步聲。
很多雙腳踩在枯枝上，細碎的響動。
從坡下疏林方向，一點點逼近。
寒毛一下豎了起來。他后背發(fā)涼。
倏地伸手，捂住繼母的嘴。
把小妹按進土坎陰影。
自己貼著地面。
朝那片林子望去。
慘白月色下，疏林缺口處。他瞇眼。
一點、兩點、三五點橘紅的光，搖搖晃晃亮起來。
火把。
有人舉著火把，朝著這處土坎，慢慢圍過來。
火光里，隱約聽見粗野的笑罵。
和刀鞘拍在腿上的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