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歲那年，爸爸娶了新媽媽。

她漂亮又溫柔，會給我扎頭發(fā)，會在我發(fā)燒時抱我去醫(yī)院。

也會在別人罵我是拖油瓶時，冷著臉說：“這是我女兒。”

我偷偷練了很久，才敢喊她一聲媽媽。

她聽見后紅了眼，把我抱得很緊。

我以為，我終于又有媽媽了。

直到她親生女兒蘇瑤回來了。

蘇瑤比我小一歲，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裙子，站在門口怯怯喊：“媽媽?！?br>
那一聲，比我練過一百遍都自然。

新媽媽抱著她哭了很久。

而我站在樓梯上，手里還攥著準備送她的生日賀卡。

沒人想起，那天也是我的生日。

晚上，我去書房找膠帶，想把賀卡粘好，卻翻到一份沒封口的心理咨詢記錄。

上面寫著：

來訪者對繼女產(chǎn)生過度補償心理。

她太依賴我，我有時分不清，她到底是孩子，還是我用來彌補親女兒缺席的替代品。

親女兒回歸后，建議逐步建立邊界。

我盯著“替代品”三個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新媽媽給我夾雞蛋。

從前我會開心地沖她笑。

這一次，我把雞蛋夾回她碗里。

“阿姨，蘇瑤愛吃這個?！?br>
餐桌一下安靜。

新媽媽臉色白了：“眠眠，你叫我什么？”

爸爸憤怒指責：“媽媽照顧了你四年，照顧出個白眼狼?！?br>
“既然你這么狼心狗肺，那公主房讓給蘇瑤吧，你去住客房?！?br>
我沒有反駁，只是默默收拾著東西。

蘇瑤紅著眼拉住她：“媽媽，姐姐是不是不喜歡我？”

我抱著被子，搖了搖頭。

“沒有，我只是知道了，不是我的，不能一直占著?！?br>
那天夜里，新媽媽第一次調(diào)了家里的監(jiān)控。

然后她看見，蘇瑤白天站在我身后，一字一句教我：

“你只是我媽練習怎么當媽**玩具，現(xiàn)在正主回來了，你該讓位了?！?br>
......

監(jiān)控室的燈亮到凌晨三點。

我已經(jīng)把東西全部搬完。

門開的時候，我以為是風。

紀嵐站在門口，眼睛紅得嚇人。

她蹲到床邊，聲音發(fā)抖：“眠眠?！?br>
我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心一下軟了。

以前我發(fā)燒，她抱著我跑急診，外套上也是這個味道。

那晚我趴在她肩上喊媽媽，她一遍遍答：“媽媽在，媽媽抱著呢?！?br>
我差點又喊出口。

“媽媽......”

她眼淚砸下來。

我卻立刻清醒，往后縮了縮：“阿姨，對不起，我睡糊涂了?！?br>
我不能喊媽媽。

瑤瑤只要聽見我喊媽媽，眼睛就開始發(fā)紅。

我怕了。

她臉色一白，伸手**我的頭。

樓上忽然傳來蘇瑤的哭聲。

“媽媽！”

紀嵐的手停在半空。

爸爸在外面喊：“瑤瑤又做噩夢了?！?br>
奶奶也冷聲道：“親生女兒哭成這樣，你還守著誰？”

本以為爸爸不會變成后爸。奶奶不會變成后奶。

但瑤瑤回來后，一切都變了。

我下意識抓住紀嵐的衣角。

從小到大，我害怕時都這樣。

爸爸發(fā)火、老師批評、第一次喊**媽，我都是抓著這截衣角熬過去的。

她低頭看著我的手。

我也看著。

然后一點點松開。

“你去吧。”

她嗓子啞了：“媽媽很快回來?！?br>
我笑了笑：“妹妹更需要你?！?br>
她像被刺了一下。

可蘇瑤哭得更厲害。

最后，她還是起身走了。

衣角從我手心抽走時，我掌心一下空了。

門關上，我抱著小兔子，在黑暗里一遍遍練。

“阿姨?！?br>
“阿姨?！?br>
練到不會喊錯。

第二天，我自己扎頭發(fā)。

梳子扯得頭皮疼，我沒喊。

紀嵐下樓看見，立刻拿起梳子：“媽媽幫你?！?br>
我剛要把梳子遞過去，蘇瑤站在樓梯上，輕聲問：

“媽媽，你以前也每天給姐姐扎頭發(fā)嗎？”

紀嵐手僵住。

我把梳子收回來：“不用，我會了?！?br>
蘇瑤繼續(xù)說道：

“媽媽，我已經(jīng)好久沒媽媽了，我想讓你只當我一個人的媽媽。”

紀嵐看著我，沒說話。

只是握緊了蘇瑤的手。

可笑，我在期待什么。

早飯時，蘇瑤說要復查。

爸爸說：“紀嵐，你陪瑤瑤去醫(yī)院。沈眠都八歲了，上學不用人送?！?br>
紀嵐看向我：“眠眠，你想媽媽送你嗎？”

我想。

我想像以前那樣坐在后座，偷偷抓她衣角。

她會從后視鏡里看見，笑著說：“抓穩(wěn)了，媽媽開車了?！?br>
可蘇瑤正看著我。

我背上書包：“司機叔叔送我就行?！?br>
蘇瑤立刻抱住紀嵐：“媽媽，我終于能坐你旁邊了?！?br>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她眼睛紅著，像要追過來。

我卻先開口：“阿姨，我去上學了?！?br>
餐廳里一下安靜。

紀嵐的眼淚掉進咖啡杯里。

我假裝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