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dāng)日，我的嫁衣被毀了。
侯府的全福嬤嬤送回衣匣時，迎親喜樂已傳到長街盡頭。
母親笑著迎上前。
「勞煩嬤嬤了，這嫁衣昨夜按侯府的規(guī)矩在宗祠供了一夜，可曾沾上香灰？」
嬤嬤眼神躲閃，干笑兩聲沒有接話。
我心下一沉，命青蕪打開衣匣。
昨日還流光溢彩的嫁衣，此刻領(lǐng)口金線盡斷，肩背破開數(shù)道細(xì)長口子。
母親熬了半年繡成的并蒂蓮支離破碎。
她指尖一碰衣料，便心疼地輕輕發(fā)顫。
嬤嬤嘆了口氣。
「昨夜宗祠里鬧了耗子，下人發(fā)現(xiàn)時已經(jīng)晚了?！?br>我撐開領(lǐng)口。
剪口平直，末端留著利刃合攏時扯出的毛茬。
這耗子不僅會使剪刀，還專挑承重暗線下手。
衣裳上身，稍一走動，便會從肩頭滑落。
青蕪急紅了眼。
「姑娘，這可怎么辦？」
全福嬤嬤以為我沒了主意，抬了抬手，身后的丫鬟立刻捧上另一個衣匣。
里面放著一件舊喜服。
顏色暗沉、料子尋常，與蘇家備下的珠翠金繡擺在一處，像從箱底翻出來敷衍人。
「這是夫人當(dāng)年嫁入侯府時穿過的喜服。在宗祠供了二十余年，沾著謝氏祖宗的香火，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福氣?！?br>她把衣服抖開。
「蘇家雖是書香清貴，到底不比侯府世代簪纓、規(guī)矩森嚴(yán)。夫人說，姑娘穿它進(jìn)門，去去閨中嬌氣，學(xué)著敬奉長輩，比滿身珠翠更討喜?！?br>母親氣得胸口起伏。
「拿婆母的舊衣出嫁，算什么規(guī)矩？」
「我蘇家的女兒，絕不受這等折辱！」
我攔下母親，摸了摸那件舊衣的內(nèi)側(cè)。
肩寬、腰身、袖長，皆按我的身量重新改過，針腳嶄新。
「嬤嬤?！刮姨а劭此?。
「這衣裳，侯夫人何時命人改的？」
她怔了一瞬，很快笑道：
「夫人心細(xì)，早些準(zhǔn)備，也是疼愛姑娘。」
我也笑了。
「原來侯夫人早知，我今日的嫁衣穿不了?！?br>她臉上的笑僵住，沉下聲音。
「姑娘，今日是什么日子，您心里清楚。」
「滿京城的賓客都在侯府等著，您若鬧起來，難看的可不只是謝家?！?br>我將那件舊衣扔回衣匣。
「我要見謝溫辭?！?br>謝溫辭穿著大紅吉服匆匆趕來，額角帶汗。
「玉衡，怎么還沒有換好？」
我把被毀的嫁衣扔到他面前。
「我為什么沒換好，你難道不知道嗎？」
他眼中閃過心虛，掃了一眼。
「怎會弄成這樣？」
我笑：「這話該我問你。」
「是***忽然說，謝家新婦的嫁衣須在宗祠受一夜百子香，才算得祖宗認(rèn)可。」
「也是你向我父親保證，會親自看護(hù)，不讓嫁衣有損。」
我將斷掉的肩線翻給他看。
「嬤嬤口中的耗子，能咬出這樣的斷口？」
他神色微僵，掃了眼低著頭的嬤嬤。
「玉衡，事情還沒查清，你先別急?！?br>「沒查清？」
我將改好尺寸的舊衣一并砸到他手邊：
「謝家若非未卜先知，為何提前按我的身量備好這件舊衣？」
謝溫辭避開我的目光：
「母親提前改好，是為合身，這只能說明她對你的重視。」
「你不能為了一件衣服，便把莫須有的罪名扣在她頭上?！?br>「一件衣服？」
我?guī)缀跻獨(dú)庑Α?br>他自知理虧，放軟了聲音：
「我知道你心疼?！?br>「今日過后，我找京城最好的繡娘替你重做十件。」
「吉時已到，先別鬧了，好不好？」
「表嫂好大的氣性?！?br>「大喜的日子，非要人低聲下氣地哄著，才肯上花轎？」
珠簾被一把掀開。
侯夫人的侄女許明棠一身桃紅，徑直走到謝溫辭身邊替他理平袖口，眉眼盡是驕矜。
謝溫辭側(cè)身避開。
「你怎么來了？」
許明棠撇了撇嘴。
「姑母聽說表嫂不肯穿她的喜服，急得心口疼?！?br>「又怕全福嬤嬤說不清楚，特意讓我跟來看看?！?br>她轉(zhuǎn)向我，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不就是肩頸處裂了幾道口子？」
「穿在里面，再罩上霞帔，外人又看不見。」
我抬起眼。
嬤嬤沒說破損之處，謝溫辭也一直擋著桌案。
她怎會知道？
許明棠臉色僵了一瞬，很快揚(yáng)起下巴。
「看什么？」
「昨夜是我替姑母守香，自然見過這件衣裳?！?br>我盯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