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到電話的時候，林冉正在沖奶粉。
女兒在臥室里哭，已經(jīng)哭了快十分鐘。**加班，還沒回來，電話鈴聲跟催命似的。她只能用脖子夾著手機(jī)，手里搖著奶瓶。
“誰？”
“冉冉！你弟弟要給人砍死了。”
***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像一瓢冷水潑進(jìn)油鍋。林冉手里的奶瓶差點(diǎn)滑掉。
林冉皺著眉，壓著煩躁：“媽，你慢點(diǎn)說?！?br>“慢說什么慢說！那些人在家門外潑油漆，寫大字，說見不到錢就卸他一條腿！你弟弟躲起來三天了，我連他死活都不知道……”
林冉把奶瓶放下，走進(jìn)廚房，關(guān)上門?？蘼暩糁坏篱T變小了，像隔了一層水。
她嘆了口氣，這才重新打起精神，冷聲問起了最關(guān)鍵的問題：“他欠多少？”
“三十萬。”
三十萬。
林冉忽然莫名其妙的笑了下。腦子里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錢，是上個月她女兒打疫苗，一針五聯(lián)七百多，她刷醫(yī)?？ǖ臅r候還嘀咕了一句“現(xiàn)在孩子真是金貴養(yǎng)”。然后是她的房貸，八千七，每個月雷打不動。第三個念頭才是三十萬。
她干了五年財務(wù)，對數(shù)字敏感，幾乎是下一秒就算出來，三十萬除以她月薪九千，是她****也得存將近三年的數(shù)字。
“欠這么多？”
“他說是創(chuàng)業(yè)，跟人合伙開的奶茶店，被人騙了?！?**聲音忽然軟下去，苦苦哀求：“冉冉，媽知道不該找你，可我實(shí)在是沒辦法了。你弟弟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br>這話林冉聽過太多次了，所以她甚至做不出什么妥帖的表情。上一次弟弟大專畢業(yè)找不到工作，**說“你幫幫他，他要是廢了媽也不活了”。上上次是弟弟騎摩托撞傷人，**說“你不拿錢他就要坐牢，媽也不想活了”。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都是“不活了”。
但這一次，***聲音不太一樣，林冉嘴巴發(fā)苦。
她是真的怕了。
“媽，他在哪？”
“我不知道，他不敢回家，手機(jī)也關(guān)機(jī)了?！?br>“那你先跟我說清楚，什么奶茶店，什么騙局，欠誰的錢，利息多少，有沒有借條？”
**沉默了幾秒，忽然警惕起來：“你問這些干什么？”
林冉慶幸這是在電話里，不需要再被指控表情失當(dāng)：“我要知道這錢該不該還。”
“該不該還？人家都找上門了，還有什么該不該的！”
“媽！”林冉的聲音提起來，但顧及到門外的孩子，又壓下去：“你先把事情說清楚，我才能想辦法。你光說三十萬，我連是***還是銀行貸款都不知道，我怎么幫？”
**開始哭，終于開始哭了，又哭起來了。
那種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像漏氣的風(fēng)箱，是裹挾了林冉的童年、少年、青年、中年，纏綿的……噩夢。
她深吐出口濁氣，手無意識的抓著脖子，好像那里緊緊纏繞著什么，無形卻是實(shí)實(shí)在在絞著她的。
那頭還在繼續(xù)收緊：“我哪里知道這些……他就說有三十萬，說再不還就要出人命……冉冉，你回來一趟吧，你回來看看就知道了?！?br>林冉閉上眼睛。父親去世那年，她十七歲，弟弟十五。父親埋在村后面的山上，下葬那天下了大雨，**跪在泥地里哭得背過氣去，是她和弟弟一人一邊架著母親往回拖。弟弟那時候還沒她高，肩膀窄得像一把傘骨，但他死死撐著，泥水從褲腿上往下淌。
那天晚上，弟弟對她說：“姐，你好好讀書，家里有我?！?br>她以為那是小孩子不懂事說的話，但是后來她考上了大學(xué)，弟弟去縣城打工。每個月給她打生活費(fèi)，二百、三百，有時候只有一百五。那年弟弟只有十六歲，可是他覺得家里還是有了個男人，是一根頂梁柱。
十五歲孩子的音容笑貌從記憶里浮出來，讓林冉有些記不清這兩年弟弟又變成了什么樣子。
“我明天回去?！弊罱K林冉還是認(rèn)了。
掛了電話，她站在廚房里，看著窗臺上晾著的奶瓶。五顏六色的塑料奶瓶排成一排，像一排小士兵。
可這些士兵護(hù)不住她。
客廳里傳來鑰匙轉(zhuǎn)動的聲音。是**回來了，林冉恍惚的看過去。
他進(jìn)門先換鞋，然后探頭看了一眼臥室，見女兒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