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過一回------------------------------------------。，她下意識偏過頭要吐，臉頰卻蹭到了枕上的粗布。不是綢的。她枕慣了蜀錦。。。，久到胸口那陣擂鼓似的跳聲慢慢平下來，久到她忽然記起這頂帳子是誰的。。她十四歲之前住的地方。永寧侯府最偏的院子。。小的。沒有那道從眉骨劃到耳根的疤。"姑娘醒了？"，進來個小丫鬟，端著水盆，手腳利索，看模樣不過十二三歲。沈昭認得她。春桃。前世死在柳氏手里的那個。死那年春桃才十五，被柳氏的陪房活活打斷了腿，丟進井里，對外說半夜起來打水失足。"姑娘？"春桃湊近，"您臉好白，可是做噩夢了？"。。，春桃還活著，臉上沒有疤。"今日初幾。"她開口，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回姑娘，今日二月初九。"
二月初九。
沈昭閉了下眼。
前世這一年的二月初九往后第三天，父親把母親叫去正堂，說侯府虧空，要母親把陪嫁的賬本拿出來"暫借公中周轉(zhuǎn)"。母親答應了。
那賬本里裝著顧家的商號股本、鹽引、船隊名冊，是外祖父臨終前一根一根算清楚、親筆謄錄的。
那是她們母女敗落的第一刀。
再往后，柳氏上位，庶妹進門，她被一紙婚書送去做續(xù)弦。母親到死都以為父親只是"冷落"她，不知道枕邊人早把她的嫁妝田產(chǎn)、鋪面古董，一筆一筆搬進了柳氏的私賬。
沈昭死那年，二十一。
死在夫家。
死因是"急病"。其實是那家的主母喂的藥。
她記得那碗藥端來時還溫著，記得自己想掀桌子卻連手都抬不起來，記得咽氣前唯一的念頭是：
娘不知道。
娘什么都不知道。賬本上的虧空，商號里的窟窿，鹽引怎么一本本挪走的。娘到死都以為父親只是"冷落"她。
外祖父教的那些算籌，她這輩子一次都沒用上。
"姑娘？"春桃的聲音又響了一遍，帶了哭腔，"您怎么了，您別嚇奴婢。"
沈昭睜開眼。
"把我的襖子拿來。"
"姑娘才退燒，大夫說要臥。"
"拿來。"
春桃不敢再勸，轉(zhuǎn)身去翻柜子。
沈昭坐起來。頭疼得厲害，身上每一處都像被人拿鈍器捶過。她不管。她扶著床沿站住，腳踩在冰涼的磚地上。
前世她在這間屋子里等過太多次。等父親想起來，等母親騰出手，等柳氏發(fā)善心，等庶妹良心發(fā)現(xiàn)。
等來的只有一口井，一紙婚書，一碗藥。
這一世不等了。
春桃捧著襖子回來，見她站在地上，嚇了一跳，要扶。
"別扶。"沈昭接過襖子自己套上，手指在系帶上頓了頓，"我娘呢。"
"夫人一大早被侯爺叫去正堂了。"
沈昭系帶子的手停住。
正堂。
二月初九。
父親比前世早了三天動手。
她推門出去。二月的清晨冷得割人，院子里薄薄一層霜，她沒穿斗篷就往外走。春桃在后面追，"姑娘！披件衣裳！"
沈昭沒回頭。
她腳程很快。穿過抄手游廊，過了垂花門，正堂就在前面。
堂門半開著，里頭沒有說話聲。前世母親從正堂出來時眼睛是紅的，可里頭一直靜著。壓著聲的那種靜。
沈昭在臺階下站定，把呼吸壓下去，往門縫里看了一眼。
她看見母親了。
母親坐在下首，背挺得很直。父親坐在上首，手里捏著一疊紙。母親的陪嫁管家，嬤嬤劉媽媽，站在母親身后，臉色發(fā)白。
劉媽媽手里空著。
陪嫁的鑰匙，應該在劉媽媽腰上掛著的。
沈昭的眼睛往父親手里的那疊紙上移。
賬本。
厚厚一沓，封皮是顧家的藏藍緞子。是母親的陪嫁賬本。
她沒進去。
她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正堂外守著的婆子。認得。柳氏陪房，姓周。前世在母親跟前伺候了三年，第三年把母親的私印偷給了柳氏。
周婆子看見沈昭，愣了一下，隨即堆起笑："大姑娘怎么來了，這會兒正堂有事。"
沈昭沒理她。
她繞過正堂，往側(cè)門走。她要找的不是父親。
她要找的是母親。而且，得趕在母親簽下任何字之前。
側(cè)門虛掩著，里頭傳來劉媽媽壓低的哭腔："夫人，那是您娘家老**臨終。"
"我知道。"母親的聲音。
很平靜。太平靜了。是那種被磋磨太久、已經(jīng)哭不出來的人才有的平靜。
沈昭的手按在門框上。
前世，母親就是帶著這種平靜，把田契一張一張交出去的。信了二十年的人，她不信他信誰。
沈昭推開門。
正堂里三個人都看過來。父親的眉頭皺起來，劉媽媽轉(zhuǎn)過頭，母親抬眼。
母親看見她，眼里有一瞬間的慌。
"昭兒，"母親起身，"你怎么來了，身上還沒好利索。"
沈昭沒看父親。
她走到母親身邊，伸手，握住了母親的手。
母親的手冰的。
她抬眼，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娘。"
"咱們別借。"